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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人接   冰糖雪 ...

  •   冰糖雪梨很快见了底,从休息室出来时,简宁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
      “车停在地面停车场,东门出去就是。”她把车钥匙递过来,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开车行吗?”
      言成蹊接过钥匙,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回去吧。”
      简宁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言成蹊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宋辞的消息:【成蹊哥你们去哪儿了?我刚想找你们吃宵夜,人全跑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回。电梯门打开,走进去,按了B1。数字跳动,到一楼时,他忽然伸手按住开门键。
      站了两秒,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许朗发了一条:【还在店里吗?】
      许朗几乎是秒回:【你来就在】
      他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动了动。电梯门快要关上时,他按了B1的取消键,从一楼走了出去。
      许朗的店藏在文创园最深的巷子里。招牌不大,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冬夜的寒气里晕开一小片。言成蹊推门进去时,许朗正弓着背擦一把贝斯,头都没抬:“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唱成那样,能睡着才有鬼。”许朗把贝斯挂回墙上,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那几个队友呢?”
      言成蹊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扶手缝里还卡着上次那枚暗红色的拨片,他没动它,只是看着:“各回各家了。”
      “就你一个?”许朗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罐啤酒,一罐果汁,把果汁扔过来,“我还以为你们得庆祝一下。”
      言成蹊接住果汁,没开,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质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店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的老钟滴答走着,玻璃柜里效果器的指示灯明明灭灭。
      然后手机震了。宋辞的消息,一串语音。言成蹊点开第一条,宋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成蹊哥!你在哪儿呢?我刚问简宁,她说你一个人走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出来坐坐?我知道有家烧烤特好吃,开到凌晨四点!”
      许朗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这谁?”
      “队友。”言成蹊把手机音量调低,回了一条语音:没事,在朋友这儿。
      宋辞秒回:朋友那儿是哪儿?我能来吗?我保证不吵!
      许朗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忽然说:“叫他来吧。”
      言成蹊抬头看他,许朗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你那组,唱成那样,我闺女哭了两轮。让她明天醒过来知道我把她偶像关在门外,能跟我闹一个月。”他用下巴点了点言成蹊的手机,“叫来,我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把红梅赞唱成那样。”
      言成蹊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头打字:发你定位。
      宋辞回了一个“马上到!”和一串感叹号。
      许朗站起身往店后面走,走到一半回头:“那个叫安冉的呢?叫她一起来。林崇山也是,都叫上。”
      言成蹊握着手机,看着“安冉”这个名字。从舞台下来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投票结果出来时,她站在三步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在发抖。后来苏蔓跑过来哭,她就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再后来,他从洗手间出来,她已经不在后台。
      他点开和安冉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发了一个工程文件的链接,什么都没说。他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在朋友的乐器店,来坐坐吗?林哥和宋辞都来。
      然后给林崇山发了同样的消息。林崇山的回复比宋辞还快,只有一个字:好。
      安冉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言成蹊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地址发我】
      他把定位发了过去。许朗从后面探出头:“叫了没?”
      “叫了。”
      “那个冷脸的来不来?”
      言成蹊看了他一眼。许朗缩回去,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就问问。那姑娘有点意思,声音冷的,但手抖。”
      言成蹊没接话。
      ……
      二十分钟后,宋辞第一个到。
      他推门进来时,拎着三个巨大的塑料袋,烤串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店。许朗从后面探出头,看见那三个袋子,眼睛都直了:“你这是把人家店搬空了?”
      “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一样拿了一点。”宋辞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开始往外掏——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还有两盒小龙虾。
      许朗走过来,拿起一串羊肉闻了闻,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一个人,骑共享单车,拎着三袋烧烤,从东街骑到文创园?”
      “打车来的!”宋辞理直气壮,“司机师傅特逗,帮我拎到门口还问我是不是开深夜食堂。”
      许朗看了言成蹊一眼。言成蹊没理他,对宋辞说:“坐吧。”
      宋辞在沙发上坐下,屁股还没落稳就开始复盘:“成蹊哥,你刚才那一下——就唱‘脚下踩’的时候往下沉那半音——我站你旁边都快跪了!你知道吗那个感觉,就像——”
      话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林崇山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了一眼满桌的烤串,又看了一眼言成蹊,点了点头:“地方不错。”
      许朗迎上去,两人握手的动作都带着点老干部式的正式。言成蹊在旁边看着,想起林崇山说过的那句“我正在霸凌你们”——那时候以为是玩笑,现在看他和许朗往那儿一站,确实像同一个物种。
      林崇山在宋辞旁边坐下,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位置和言成蹊的果汁、许朗的烟灰缸形成等边三角形。宋辞还想继续复盘,被许朗递过来的一串羊肉堵住了嘴。
      门再次被推开时,言成蹊正低头剥小龙虾。他抬起头,看见安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切好的水果。
      “晚上水果店还开着的只有这家了,”安冉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拼了几样。”
      宋辞嘴里塞着羊肉串,含混不清地说:“安冉姐你来啦!快坐快坐!”
      安冉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离宋辞不远不近,刚好能聊天,又不挤。她看了一眼满桌的签子,又看了一眼言成蹊,“买这么多?”
      “不是我买的,”言成蹊指了指宋辞,“他搬的。”
      宋辞挺了挺胸:“我效率高吧?”
      安冉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笑:“高。”她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慢吃了起来。
      许朗在柜台后,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饺子是三鲜馅的,我闺女包的。你们吃,不够还有。”
      宋辞已经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瞪大:“卧槽,好吃!”
      林崇山慢悠悠地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安冉坐着没动。宋辞把装饺子的盆往她那边推了推,她顿了两秒,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吃到一半,里屋的门开了条缝。
      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七八岁,头发有点乱,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她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安冉身上,“爸爸,你们吵。”
      许朗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醒了?”
      许音没理他,眼睛还盯着安冉,安冉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许音忽然说:“你就是那个姐姐,你声音冷冷的,但好听。”
      安冉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谢谢。”
      许朗把闺女往屋里抱,边走边说:“她不是冷,她是清。你写作文的时候用这个词。”
      门关上了。
      安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言成蹊看见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次更快,像是什么东西轻轻颤了颤,又压下去了。
      宋辞在旁边咬羊肉串的声音格外响亮。
      后半夜,话题慢慢散开了。
      宋辞说起以前乐队的事。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散了,就那样散的。也没吵架,就是……唱不下去了。”他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不嚼了。
      林崇山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说:“能唱的时候好好唱,唱不动了,就坐下来听别人唱。”他顿了顿,“我来这个节目,就是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唱。”
      言成蹊听着,没说话。他想起林崇山唱“三九严寒何所惧”时那个往下沉的气息。那个字是从胸腔最深处捞出来的。能捞出来,就还能唱。
      许朗靠在柜台边,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这几个人。六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着,聊音乐,聊以后,聊那些唱不完的歌。
      安冉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沙发最边上,听别人说,偶尔插一句。她的手机亮过几次,她低头看过,没回。
      最后一次,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看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那个停顿很短,但言成蹊看见了。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宋辞凑过去:“谁啊?这么晚还查岗?”
      安冉没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言成蹊把烤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看了一眼那盘烤茄子,拿起一串,没吃,只是握着。
      三点多的时候,宋辞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之后挠了挠头:“我妈。问我怎么还没回去。”
      许朗笑了一声:“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被妈查岗。”
      宋辞理直气壮:“我妈担心我!”
      他把最后几串羊肉扫荡完,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啊,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还要排练。成蹊哥,林老师,安冉姐,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安冉姐,你家住哪儿?要不要一起打车?”
      安冉摇了摇头:“你先走吧。”
      宋辞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崇山也站起来,把保温杯拧紧,对许朗点了点头:“多谢款待。”又看向言成蹊,“走了。”经过安冉身边时,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安冉沉默了几分钟,把手里那根签子放回桌上,签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我也走了。”
      言成蹊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有人接。”
      言成蹊愣了一下,安冉已经推门出去了。
      店门外,夜已经深了。言成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街边,停下来,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暗着。有个人靠在车门边,穿着深色大衣,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像是在等人,而且等了有一会儿了。
      安冉把外套拢了拢,走过去。她走到车边时,那个人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照亮了半张脸——陈叙白。
      他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安冉,朝言成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等安冉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的光。
      许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言成蹊旁边,“这位……有点意思。”
      言成蹊没接话。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收回视线,把口袋里的糖盒拿出来,倒了一颗含进嘴里。许朗给的草药糖,清润的甜,带着草药的微苦。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许朗忽然问:“他今天在吗?”
      言成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门框里,背对着许朗,看着店里暖黄的灯光,旧沙发,满桌的签子,角落里那架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他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休息室里那盅温温的的雪梨汤。
      “不知道。”他说。
      许朗没再问。他伸手把门推开一点,让言成蹊进去。店里还是那个味道——木头、旧书、烟草、还有没散完的烧烤香。
      许朗从柜台后面拿了个什么东西,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是一盒新做的润喉糖,还是那种深褐色的,混着切片的不明草药。
      “明天来录demo,”许朗说,“别迟到。”
      言成蹊低头看着那盒糖。盒子上还残留着许朗掌心的温度。
      “走了。”他说。
      推门出去时,外面的路灯还亮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朗的店,那扇玻璃门还开着。暖黄的光从里面漫出来,在凌晨的夜色里,像一小块被烧红的炭。
      他站了两秒。风灌进衣领,有点凉。
      口袋里那盒新糖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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