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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冬夜归人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许朗那间小录音棚里,言成蹊录了三遍。第一遍找感觉,第二遍顺下来,第三遍许朗盯着波形看了很久,最后说:“行了。”
      从进棚到出来,不到两小时,言成蹊把吉他收进琴盒,手指碰到琴弦时,那层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发麻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他合上琴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简宁的消息:下午两点分组选歌,名单刚出来,有点情况。
      许朗正在柜台后面擦一把贝斯,头都没抬:“有事就去。”
      言成蹊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像是被什么念头绊住了脚步。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许朗,声音比平时更低:“昨晚那盒糖,还有吗?”
      许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点别的意思——不是问“怎么了”,而是“行,还知道要”。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扔过来。
      “省着点吃,我做一次费劲。”
      言成蹊接住,塞进口袋,推门出去。
      到天幕的时候,地下停车场比平时空。言成蹊从电梯里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熟面孔靠在墙边聊天,看见他,招呼声稀稀落落地响起。那声音没问题,但眼神里有点东西。打量,好奇,还有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停顿。
      言成蹊继续往里走,脚步没停。经过休息区时,听见有人在刷手机,外放的声音飘过来:“……这改编太离谱了,红梅赞能这么唱?”
      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艺术处理。”
      “艺术处理?我看是糟蹋经典——”
      那两人抬头看见他,声音同时卡住了。
      言成蹊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只有走廊里的冷光,在他侧脸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
      简宁在休息室门口等他,脸色说不上多差,但手指攥着手机,关节有点泛白。言成蹊走近时,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把手机递过来,只说了一句话:“热搜,你看一下。”
      言成蹊接过来,屏幕上是微博界面。#红梅赞改编争议# 挂在热搜第三,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认证为“民族音乐学会理事”的账号发的长文,标题很刺眼:《〈红梅赞〉不是你们玩票的工具》。正文洋洋洒洒,大意是:经典不容亵渎,改编需有敬畏之心,某些艺人为了博眼球不择手段。
      评论区已经炸了。前排是支持派:“说得好!昨晚听完我难受了一晚上”“好好的歌被唱成什么样了”——往下翻,反驳派也不少:“你耳朵有问题?那是唱得最好的版本”“老古董闭嘴吧”。两拨人在评论区里厮杀,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一轮。
      简宁在旁边说,声音压得有点低:“本来没这么大,后来几个传统派的号转了,然后音乐学院那边也有人出来说话——”她把手机往前划了划,“你看这个。”
      是一个认证为“中央音乐学院教授”的账号发的微博,只有一句话:技术可以讨论,但不要用“亵渎”这种词。那个版本,唱出了这代人的理解。
      这条的转发已经破万了。评论区里,有人在这条下面吵,也有人开始刷“支持言成蹊”。
      言成蹊往下滑了两屏,手指忽然停住了。一个眼熟的头像——是王莉手下的一个营销号,发的内容很微妙:听说某位刚复出的艺人最近热搜不断,背后有没有人操作,大家细品。
      配的图是言成蹊这几天的热搜截图,简宁也看见了,声音压得更低:“王莉那边……要不要回应?”
      言成蹊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
      “走吧,去演播厅。”
      “可是——”她话说一半,目光往走廊那头扫了一眼。那边没有人,只有冷白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墙面上。她收回视线,没再往下说。
      “她在点火。”言成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只是某种笃定的、已经看清了棋盘的目光。“但火往哪边烧,不是她能控制的。”
      简宁愣了一下,言成蹊已经推门出去了,演播厅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言成蹊走进去时,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打量的,有好奇的,有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自己组的位置,在宋辞旁边坐下。
      宋辞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成蹊哥,热搜你看了吗?”
      “看了。”
      “那帮人——”宋辞刚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工作人员示意录制即将开始。
      主持人登台,大屏幕上闪过各组的高光时刻——林星组的《破晓》,周笑笑组的《岁月回声》,顾淮深组的《破晓之前》,然后是他们组的《红梅赞》。画面切到言成蹊唱“红岩上”那一帧时,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短,听不清内容,但存在。
      然后主持人宣布:本期有两位选手暂别。林星组一位,周笑笑组一位。
      大屏幕亮起,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暂别”栏里。都是人气不高、镜头不多的边缘选手。两人站在台上,说着提前准备好的感言,眼眶微红。台下掌声响起,例行公事,不冷不热。
      暂别流程走完,主持人话锋一转:“本轮赛制——”
      大屏幕切换。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宋辞凑过来看,念出声:“第一轮:上一轮公演排名前二的两位队长,指定一名本组队员,与一名其他组队员组队。”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言成蹊:“我指定?”
      言成蹊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屏幕上继续切换:“第二轮:剩余12人,随机抽签配对。”
      宋辞深吸一口气,扫过对面那三组人——林星组、周笑笑组、顾淮深组。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谁先出?”林崇山在旁边慢悠悠地问。
      宋辞抿了抿嘴:“安冉姐先出吧。后面随机,万一……”宋辞目光往安冉那边偏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几个人都懂。
      安冉坐在不远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关系,和谁组队都差不多。”
      言成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安冉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崇山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
      主持人示意排名前二的队长上前。宋辞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我选——周笑笑。”
      周笑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职业,站起来朝宋辞挥了挥手。但言成蹊注意到,她挥完手之后,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按下去,又弹起来。
      宋辞继续说:“和安冉。”
      周笑笑对她点了点头,安冉也点了点头。一个笑得很得体,一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辞走回座位,经过安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安冉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地板。他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
      “顾淮深队长。”主持人示意。
      顾淮深站起来,走到台前。他先朝选手席笑了笑——那个笑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我选——我自己。”
      选手席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顾淮深等笑声落下去,继续说:“还有一位——”
      他的目光在选手席上移动。扫过林星时,停了一秒。扫过言成蹊时,也停了一秒。那两秒的停顿,在直播镜头里被无限放大。
      弹幕已经开始刷:【他在看谁?】【这两个都避了?】【太精了这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于声远。”
      角落里的男人抬起头。四十出头,胡子拉碴,常年坐最后一排,话少到几乎不存在。他是乐队出身,吉他手,嗓子一般,但编曲是公认的强。前几轮一直不显眼,但也没被淘汰。
      于声远站起来,朝顾淮深点了点头,又坐下了。那个点头很轻,像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顾淮深走回座位。经过言成蹊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言成蹊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很短,但存在。
      第二轮开始,剩余12人,名字被投入全息抽签池。巨大的转盘开始旋转,那些名字在光影里飞驰,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叮。”
      第一组,第二组……每跳出一组,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微变,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言成蹊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落定。宋辞在旁边念叨:“这个配那个还行……那个配这个有点悬……”
      转盘还在转。
      还剩四个名字:言成蹊,林星,还有两个不太熟的选手。
      转盘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屏幕。
      最后两个名字开始闪烁——言成蹊、林星——它们的光标在全息池里交错、分离、再交错——“叮。”
      言成蹊 + 林星。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安静不是真空,而是某种被突然抽走声音之后的短暂空白。然后,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议论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林星坐在几米外,那张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旁边的队友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过了两三秒,他才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只是把攥着的手松开了,然后又握紧。那个动作很小,但镜头应该能看见。
      宋辞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言成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并排的名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垂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
      【言成蹊和林星???】
      【这是随机??节目组你确定这是随机??】
      【话题度拉满了兄弟们】
      【林星脸都白了】
      【王莉在不在现场我想看她的脸】
      【言成蹊那表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不可能,他那个表情是“知道了”不是“意外”】
      最后一个配对跳出来,剩下两人自然成组。但弹幕已经顾不上看了,所有人都在刷言成蹊和林星。
      言成蹊坐在原位,什么也没做。只是把口袋里那个糖盒拿出来,倒了一颗含进嘴里。许朗给的草药糖,清润的甜,带着草药的微苦。
      林星在第一排,背脊绷得很直。
      “本轮选歌规则:盲选。”主持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煽动性,“八首歌,来自八个国家,八种语言。抽到什么,唱什么。”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宋辞转头看言成蹊,表情有点复杂:“成蹊哥,你们这组……手气可得好点。”
      言成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八张卡牌。
      林星坐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起来了——镜头扫过来时,他笑得很得体。但镜头移开后,那笑容就淡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抽签按组号顺序进行。
      第一组上去,手伸进全息抽签池,抽出一张——英文歌。
      第二组——日文歌。
      第三组——意大利文。
      第四组——法文。
      第五组是言成蹊和林星。
      林星站起来,走到抽签箱旁。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言成蹊停了一秒——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用余光确认言成蹊是否跟上。
      言成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抽签箱两侧,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没人说话。
      工作人员把箱子转了一圈,示意可以抽了。
      言成蹊伸手,从箱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那个看的动作很短,但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把纸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念出歌名——德语,很长的音节,拗口得像绕口令。
      大屏幕上同步跳出翻译:《冬夜归人》。
      选手席有人小声说:“这什么歌?没听过。”
      【德语???】
      【言成蹊会德语吗??】
      【林星会德语吗???】
      【这歌名......冬夜归人......】
      【谁选的这歌啊我去】
      言成蹊站在台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德文原题,中文字幕,《Winterheimkehr》,冬夜归人。
      他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首歌,是有人教他唱的。六年前,柏林。在一间阳光铺满的公寓,那个人用德语念给他听,然后一句一句教他唱完。窗外是选帝侯大街的灯火,桌上是加了双份奶的热可可。那个人念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言成蹊垂下眼,把那张抽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林星站在他旁边,从他抽完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言成蹊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侧面扫过来,停在他脸上,又移开,又扫过来。
      身后,选歌还在继续。剩余几组依次上前,抽走剩下的卡牌。掌声、议论声、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混成一片。
      言成蹊回到座位上。
      宋辞凑过来,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侧脸,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各组人员三三两两地往排练室走,讨论声此起彼伏——怎么分part、怎么改编、要不要找外援。
      言成蹊走在人群边缘,脚步不快,背脊挺得笔直。
      经过一个拐角时,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林星靠在墙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卡牌。王莉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但那姿态明显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林星的肩膀绷着,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言成蹊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排练室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是许朗发来的截图——正是大屏幕上《冬夜归人》的歌名,后面跟着两个字:听过吗?
      言成蹊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肌肉的微小牵动。这人消息倒是灵通。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学过。
      许朗秒回:晚上来吃饭?闺女说想听你讲讲。
      言成蹊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排练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站了很久。
      窗外,有鸟从灰蒙蒙的天空飞过。很快,像一道划过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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