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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勾人 方明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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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宣布晚宴的时候,安冉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没吭声。旁边有人已经开始打听穿什么合适了——是林星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安冉没抬头,但听见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言成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简宁在旁边小声说:“你也得去。”他没应,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外走。
到东区艺术中心顶层时,还差两个小时。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碎碎的,铺在脚下。
大厅正前方是个小舞台,背景板印着《404声部未加载》的logo,赞助商的logo一排排整齐列着——手机、汽车、护肤品,像列队的士兵。
言成蹊被带到靠近舞台左侧的一桌。桌牌上写着“艺人组5-8席”。桌上空无一人,或许有人来过,此刻正在酒廊里社交。
他看了一眼座位,没说什么。简宁跟他一起来的,已经钻进人群里去了。她不擅长这个,但还是硬着头皮去递名片、加微信——能拉一点是一点。
人陆续进来。六点四十,大厅里坐了大半,但言成蹊这桌还是稀稀落落。说话声、笑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温度似乎都比外面高了几度。
六点五十,苏蔓从门口快步走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桌牌,又看了一眼言成蹊,脸上闪过一丝极短的表情——惊讶?意外?太快了,看不清。然后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言老师,您这桌可能要调一下。上面说,您的位置太偏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张桌子。那张离主桌更近,几乎就在斜后方,位置明显核心得多。
“您坐那边。”
他扫了一眼大厅,宋辞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安冉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林崇山端着他的保温杯,在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寒暄。言成蹊站起来,拿起手机,往那张桌子走。经过苏蔓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往前走。
坐下之后,他才看清自己现在的位置。
正前方两米外,是主桌。中央摆着一束白玫瑰,旁边坐着几张熟悉的面孔——天幕的几个高管,赞助商那边的几个头面人物。正中间那个位置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大衣。
六点五十八,主桌的人陆续到齐,众人也差不多落座。那个空着的位置,依然空着。
七点零一分,门口有动静。
不是声音大,而是某种气场的变化——说话声低下去,笑声收住,很多人同时往门口看。言成蹊没有抬头。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烫。
余光里,一行人从门口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走得并不快,但所有人都往两边让。他经过时,有人站起来打招呼,有人只是点头,有人脸上堆着笑。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主桌。
言成蹊把水杯放下。主桌那边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落座的声音,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他没有看。
“都到了?”那个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不高,但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开始吧。”
主持人上台,晚宴正式开始。流程和所有商务晚宴一样:领导致辞、赞助商代表讲话、祝酒、开席。掌声每隔几分钟响起一次,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言成蹊这桌坐了十个人:四个艺人,四个赞助商的中层,还有一个天幕商务部的人,姓陈,三十出头,一直在起话头、带氛围。言成蹊斜对面坐着一个生面孔——后来才知道是某奢侈品牌的市场总监,李总,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笑容。
氛围热闹,言成蹊却置身事外。他即使是三年前最火的时候,也不曾参加过这样的晚宴,那些事都是杨锐在处理。刚才他看着简宁在场里social,起初还有点担心,但见她也不至于太被动,便放下了心。
有些事,简宁是该锻炼锻炼。言成蹊如是想。
酒过三巡,各桌开始走动。
言成蹊这桌来了个李总,某奢侈品牌的市场总监。他站在言成蹊面前,目光从上往下滑了一遍,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多出半秒。
“言老师,久仰。你们组那场《红梅赞》,我看了三遍。”
言成蹊站起来,端起水杯,微微颔首:“李总抬爱。”
“抬爱是真的,但我们不谈虚的。”李总往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有些越界,“下季度的代言,我们在考虑新面孔。言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今天找时间单独聊聊——深度聊聊。”
最后四个字,他放慢了语速。
言成蹊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打量,估价,以及某种“你懂的”的暗示。三年前,这些东西近不了他的身。三年后,它们就站在面前,半步之外。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李总抬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今天身体确实不太舒服,改天一定。”
李总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言成蹊的胳膊:“理解理解,身体要紧。那咱们改天约。”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助理点点头,往言成蹊这边看了一眼。
言成蹊没有看。他只是重新坐下,把面前的水杯又转了一圈。杯壁上那层水珠,已经滑下去大半。
那位李总走到主桌旁边时,停下来,在张总耳边说了几句。
张总是今晚的主角之一,天幕的重要合作伙伴,做进口酒水的,身家据说几十亿。他听完李总的话,往言成蹊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猎手打量猎物的意味。
“就那个?”他问。
李总点点头。张总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瓶茅台开的时候,张总那边的笑声明显大了几分。他摆摆手,挡开劝酒的人:“高兴!《404》破4,不高兴?”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言成蹊那桌。言成蹊正低头喝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张总盯着看了几秒,舔了舔嘴唇。
有人看出什么,开始起哄:“张总今晚高兴,听说言老师嗓子好,不如……”
张总眯了眯眼,对身边的人说:“叫那个言什么过来坐坐。”
有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径直走到言成蹊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言老师,张总想请您过去聊几句。”
他往主桌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边,张总正朝这边看,见言成蹊望过去,抬起手里的杯子,遥遥举了一下。
言成蹊放下筷子,站起来。
穿过几桌酒席时,那些目光一道道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什么的。宋辞站起来想往这边走,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肩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往前走。
经过主桌斜后方时,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个人。
元涉川坐在主桌正中央,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今晚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腕。他似乎在听对方说什么,微微侧着头,姿态松弛,握着酒杯的指节仿佛比平时白了半分。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言老师!来来来,坐!”张总的手很热,握着言成蹊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拍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的椅子上按。那椅子正对着元涉川——他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似乎没注意这边。
有人递酒过来。张总接过去,塞进言成蹊手里:“这杯我敬你。红梅赞,唱得好。”
言成蹊接住酒杯,站起来:“张总抬爱,我敬您。”
张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坐着坐着,没那么多规矩。”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和言成蹊碰了一下,“三杯,够不够意思?”
旁边有人笑了,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言成蹊看着手里的杯子。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三年前,酒都被杨锐挡掉了,他未沾过一点。现在没有杨锐,简宁也正在场子另一头,硬着头皮给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递名片。
他仰头,喝下第一杯。酒液滑过喉咙,灼的。
第二杯。有人给他满上,他接了,喝了。
第三杯。杯子递过来,他接了。
就在他仰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张总,不是旁边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是从斜后方来的,很轻,但存在。
他没有停,把第三杯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张总满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爽快!”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唱首歌助兴吧。就唱初舞台那首——叫什么来着,《野草》?真TM勾人。”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真空,而是某种被突然抽走声音之后的短暂空白。言成蹊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
他的余光扫到斜后方。元涉川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姿态松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指节仿佛又白了半分。
言成蹊把刚放下的杯子又拿起来,握在手里。杯壁上没有水珠,被他的掌心焐热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张总,歌在舞台上唱。您想听,下周看节目。”
张总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怎么,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言成蹊看着他,语气依然很平,“是规矩。我在台上的时候唱,在台下,不唱。”
空气僵住了。
旁边有人开始打圆场:“哎哟张总,言老师可能是真嗓子不舒服,刚才喝了三杯……”
张总没理那人,盯着言成蹊。那眼神里有被驳了面子的恼怒,也有某种“你一个过气艺人跟我装什么”的轻蔑。
他刚要张嘴说话——
“嗒。”一声轻响。筷子搁在瓷碟上的声音。不重,但在那一瞬间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去,元涉川把筷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擦完了,他把毛巾放下,抬起眼,他的目光先从张总脸上滑过——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落在言成蹊身上。
那一眼,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言成蹊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愤怒,也不是“我帮你”的那种施舍。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确认他没有低头,确认他还是他。
然后元涉川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朝张总举了一下。
“张总,这杯我敬你。刚才平台方那边聊得高兴,冷落你了。”
他仰头喝了,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语气很淡:“今晚是《404》的庆功宴。主角是节目,是舞台,是那些真正唱歌的人。咱们喝酒,别抢他们的戏。”
他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看。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张总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哈哈笑了两声:“元总说得对,说得对!喝酒喝酒,不提别的了!”
那件事,就这么被揭过去了。
言成蹊站起来,朝张总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他没有看元涉川。
经过元涉川身侧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
他穿过酒桌,穿过那些停下来的目光
走到一半,余光扫到斜前方的一个角落——安冉。她站在一张圆桌旁边,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某赞助商的高层,姓王。
安冉手里端着杯子,杯子里是茶,清亮的,能看见杯底的几片茶叶在微微晃动,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但嘴唇动的幅度很小。王总的笑容顿了一瞬。
然后陈叙白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站在安冉斜前方,那个位置刚好挡住王总看向她的视线。他举了举杯,说了句话,仰头喝了。
王总哈哈笑了两声,走了。
言成蹊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穿过门口的服务生。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他往前走,脚步不快,背脊挺得笔直,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
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不明显。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糖盒,倒了两次才倒出一颗,含进嘴里。许朗给的草药糖,清润的甜,带着草药的微苦,糖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简宁的声音——
“张总您别介意,言老师嗓子确实不太舒服,今天喝了三杯已经到极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在替他善后,在替他低头,言成蹊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
糖化完了。他又倒出一颗,含进嘴里。
手机震了一下。宋辞的微信:【成蹊哥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傻逼我没拦住……】
他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