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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不走,我就不会让你走了   洗手间 ...

  •   洗手间的灯比走廊还冷,照得瓷砖泛着青光。言成蹊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池子里缓缓旋转的水流。
      他试过了。两指探进喉咙,干呕了三次,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里那三杯酒还在,灼的,像烧着的什么东西贴在胃壁上。
      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不明显。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灯光下也看不出。他用冷水冲了把脸,抽了两张纸,慢慢擦干。
      洗手间外面是一个小小的中厅。几组沙发围着矮几,落地灯的光晕是暖黄色的——和走廊的冷白截然不同。
      有人坐在靠窗的那组沙发上,言成蹊的脚步顿了一下,是元涉川。
      他靠在沙发角落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深灰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他手里握着个杯子,杯子里还剩小半杯透明液体,冰块早就化了。他没喝,只是握着。落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半边脸的轮廓很清晰,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过来时,言成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
      “小路,”那个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中厅里格外清晰。言成蹊的背脊绷紧了一瞬,没停。
      “过来坐。”
      言成蹊还是没停。他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伸手去按按钮。
      身后有动静,脚步声,不快,但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比正常体温高一点——是酒精的作用。握得并不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言成蹊低头看着那只手,腕骨上方,皮肤下面有青色的血管。
      “松手。”
      身后没声音。那只手没松。
      言成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元涉川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过分。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有什么东西浮在表面——很薄的一层,随时可能沉下去,也可能随时漫上来。
      “你喝了多少?”言成蹊问。
      元涉川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说:“陪我坐一会儿。”
      言成蹊想说什么,但元涉川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往前拉了半寸。那个力道不大,但言成蹊被迫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近得过分”变成“近得危险”。
      “我说松手。”
      元涉川还是没有松。他只是看着言成蹊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言成蹊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醉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应该甩开。
      然后元涉川说:“那三杯,不该喝。”
      言成蹊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嘴角的一个牵动。那个笑里没有温度。“那我该怎么做?”他问,“等杨锐或者你给我挡?”
      元涉川的眼神变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把手松开了。言成蹊没有再往电梯走。他走向沙发,在最远的那头坐下。
      元涉川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在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个人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很久。中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厅的喧哗——隔得太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言成蹊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铺在脚下,碎碎的,和他来时看见的一样。胃里那团火还在烧。
      “红梅赞,”元涉川念出这三个字,咬字比平时慢一点,“第一句出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言成蹊看着他的侧脸。暖黄的光把那半边脸照得柔和,也可能只是错觉。
      “那个‘开’字。”元涉川继续说,“你没加颤。以前你会加。”
      言成蹊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技巧。”元涉川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比晚宴上那一眼更长,更深。“是你自己不想加。”
      言成蹊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但他也没有说话。
      元涉川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那个断层。”他又说。
      言成蹊看着他。
      “C5以上不稳。气息比以前短三分之一。换气点密集了。”元涉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唱现场的时候,有几处,你绕了。”
      言成蹊垂下眼,手里捏紧了那个糖盒。
      “你听过?”
      “嗯。”元涉川说,“我在”
      言成蹊的呼吸顿了一瞬。那个背影,果然是他吗?他没问。元涉川也没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元涉川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德语。很短。只有三个词。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念出来,又像是终于没忍住。
      言成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听懂了。那三个词是:Wie damals(像从前一样)
      “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元涉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念了一句。这次长一点,完整的句子:Du singst immer noch wie damals, als ich dich zum ersten Mal h?rte(你唱得还像从前,像我第一次听见你的时候)。
      言成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但那些碎碎的灯火忽然变得模糊。他眨了一下眼,把它们眨回清晰。
      六年前,他在柏林时,德语并不是很好,听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费劲,后来,他教他每一个音节,每一个重音,每一个气声该落在哪里。在那间阳光铺满的公寓里,那个人一句一句教他念诗,念歌词,念所有他想让他记住的东西。他念错的时候,那个人会笑——真的笑,不是后来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然后放慢语速,把那个音节再念一遍。窗外的柏林很冷,但屋里很暖,暖到让他以为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过了很久,言成蹊开口:“元总对音乐还有研究?”
      “元总”那两个字,在这个场合,这个距离,像一把很小的刀,不深,但精准。元涉川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停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牵动,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但存在。
      “没有。”他说,“只是有人唱得值得听。”
      言成蹊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但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
      “你德语比以前好了。”元涉川说。
      言成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刚才那句,你听懂了。”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言成蹊以为元涉川睡着了。
      然后元涉川开口了。这一次,他念的不是句子,是诗,德文的诗,很慢,每个词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言成蹊听懂了每一个词。那些音节,那些韵脚,那些只有两个人才能懂的暗语——藏在诗里的,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喝过的热可可,一起看过的雪。是那个人第一次握他的手,第一次吻他。是那些还没有被后来的一切覆盖的、干干净净的日子。
      最后一句念完,元涉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言成蹊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什么时候开始发烫。他只知道他不能眨眼,一眨眼可能就有什么东西会掉下来。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什么时候写完的?”
      元涉川没有回答。
      “我问你,”言成蹊转过头,看着他,“那首诗,什么时候写完的?”
      元涉川终于看向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言成蹊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不是控制,不是冷漠,不是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是别的。是他不敢认的东西。
      “你走之后的第三天。”元涉川说。
      言成蹊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不能继续听下去,不能继续看着那双眼睛。
      他往电梯走,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到电梯门口,伸手去按按钮,身后声音响起,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是握住他的手腕,是从后面环过来,把他整个人拉进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很热。酒精的热,体温的热,还有别的什么热。
      言成蹊僵住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动,还是动不了。
      元涉川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就在他耳边,带着酒气,带着温度,带着某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感受到的东西。
      元涉川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一分钟就好。”
      言成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被那个人从后面抱着,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交叠的,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他闭上眼,一秒,两秒,三秒,他数着,数到三十的时候,他感觉到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呼吸,是别的,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六十秒到了,元涉川的手松开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放开。
      “最后一句,”元涉川的声音在他耳边,“听懂了吗?”
      言成蹊没有说话。那些音节从他脑子里一个一个浮上来,德文的,清晰的,像那个人刚才念的一样。
      元涉川等了三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某种认输。“你听懂了。”他说。
      然后他松开了手。
      言成蹊转过身。元涉川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那双眼睛里有刚才那些东西,但更多的,是一种言成蹊看不懂的复杂——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知道不能再往前,但也不想后退。
      “走吧。”元涉川说。声音很平,像平时一样。
      言成蹊没有动。
      元涉川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走吧。”
      言成蹊还是没动。
      元涉川忽然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拉他,而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再不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就不会让你走了。”
      言成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元涉川还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门关上了。
      从电梯里出来时,走廊很长,灯光冷白。言成蹊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
      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只是让它流。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糖盒,倒出一颗,含进嘴里。许朗给的草药糖,清润的甜,带着草药的微苦。糖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那首诗的最后一句,还在他脑子里转。德文的音节,一个一个地浮现。
      他听懂了,每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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