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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哭什么 直播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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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这天,林星还是来了。在后台角落里坐着,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歌词纸。看见言成蹊进来,他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
言成蹊看了他一眼:“嗓子好点没有?”
林星点头,又摇头。好了一点,但还不能说话。
言成蹊没再问,走台的时候,一切正常。《冬夜归人》的伴奏降了调,B。言成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嗓子没什么不适,只是有点紧,但还在可控范围。
林星在侧台看着,听完整首,松了口气。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言成蹊在第四组,第一组已经开始了,他有点心不在焉,指尖跳动,敲着《冬夜归人》的旋律。
八点四十五分,工作人员通知言成蹊候场。
……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言成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台下是黑的,只有荧光棒在远处星星点点,红的、蓝的、白的,像散落的星。追光很暖,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从肩膀慢慢往下淌。
前奏响起来,钢琴,很轻,很慢。左手走低音线条,右手只弹和弦外音。
言成蹊微微低下头,等第一个进唱的节点,三、二、一——言成蹊开口,“Schnee f?llt auf unvollendete Zeilen——”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言成蹊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那个伴奏——他唱的是降了调的版本,B。但钢琴给的是原调,C。那个“Schnee”出来的时候,比伴奏低了整整一个key。
言成蹊闭了一下眼。他想起下午走台前,有个穿黑色工装的人从控制室出来,和他对视了一眼,那人先移开了视线。
言成蹊继续往下唱,声音已经升了一个key,跟上了伴奏。嗓子在那个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
第一段主歌唱完,间奏响起。言成蹊站在舞台上,听着那八小节钢琴,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暖的,但他后背有点凉。
那个High C在第二段副歌。
言成蹊往侧台看了一眼。林星站在那里,嘴张着,脸色白得像纸。他在说什么——或者想说什么——但言成蹊听不见。耳鸣已经开始响了,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
第二段主歌,那些德文的音节从他嘴里出来,一个一个,清晰得像刻好的。但他知道喉咙里的感觉不对,灼烧感从隐隐的变成尖锐的。
医生说的话在言成蹊脑子里转。声带闭合不全,慢性劳损。C5以上不稳,有断层。建议少唱,最好转幕后,他没听。
声音还在继续,副歌来了,那个High C——言成蹊听见自己的声音冲上去,冲到了那个位置,然后——裂了,从声带深处。
尖锐的,失控的,灼烧的,撕裂的,从喉咙最深处炸开的痛。
言成蹊的眼前黑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有点恍然。记不清自己在哪里。舞台上?还是三年前那个公寓?那些闪光灯,那些话筒,和台下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过去。
他听见有人在喊。但具体喊什么,却听不清。耳鸣太响了。
但言成蹊还在唱,那些德文的音节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每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喉咙都在抖,声音都在颤,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的弦。
但言成蹊没有停,最后一句——“——Schnee f?llt auf unvollendete Zeilen。”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言成蹊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沙哑的,破碎的,从撕裂的声带里硬挤出来的气声。那个“n”的尾音拖了半拍,颤着,然后断了。
全场死寂。
言成蹊走下舞台,第一步,踩实了。第二步,有点晃。第三步——
林星冲上来想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言成蹊躲开了。
林星的手悬在那里,没再往前。他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言成蹊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光冷白。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苏蔓的声音,宋辞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人的声音。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背脊还是直的,但手在颤,腿也在抖。
走到拐角处,言成蹊停住了,有人从拐角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很稳,略急,越来越近。
言成蹊抬起头——元涉川。
他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深的,沉的,像刀刻出来的。
言成蹊看着他,想说话,嘴张开,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声音,只有嘶嘶的气声。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声音。
言成蹊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的眼眶开始发红。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温热的,沿着脸颊往下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涉川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他走到言成蹊面前,停下。
言成蹊盯着他,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他想躲开,但身体僵得像块木头。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那只手捂住他的嘴,划过他的腰,再往下,把他按在墙上,按在床上,按在那些他不想回忆的地方。呼吸骤然变快,胸口剧烈起伏。
元涉川看着他的反应。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元涉川伸出手,把言成蹊拉进怀里,力道很大,手臂环在言成蹊后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按。元涉川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就在他耳边。
言成蹊想推开,但手抬不起来,挣不开,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被那个人抱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最深的地方,然后被那个怀抱捞住,没有摔下去。
“我在,”元涉川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言成蹊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
元涉川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把言成蹊整个人往上托了托。
远处有脚步声跑过来,宋辞的声音:“成蹊哥——”
元涉川没回头,他抱着言成蹊,往旁边的休息室走。言成蹊被他半搂半抱着,脚在地上拖着,但没摔。
元涉川推开休息室的门,轻轻把言成蹊放在沙发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然后元涉川转身,走到门口。
苏蔓站在外面,手机还攥在手里。宋辞在后面探头,安冉拽着他的胳膊,林星站在最后面,脸上全是泪,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医生。”元涉川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让他来这儿。其他人,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休息室里很安静。
言成蹊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完全控制不住地抖。他把手攥成拳,想让它停下来,但没用。抖得更厉害了。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元涉川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脚步声,走近,停下。
言成蹊猛地抬起头,元涉川站在他面前,两步之外。
言成蹊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沙发靠背,发出沉闷的“砰”。他盯着元涉川,瞳孔收缩,呼吸骤然变快——呼、吸、呼、吸,快得像是要喘不过气。那些画面又在脑子里闪,那只手,那个声音,那个房间。
元涉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言成蹊面前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他蹲在那里,和言成蹊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的恐惧,那么清楚,那么刺眼。
元涉川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离言成蹊的肩膀不到十厘米。言成蹊盯着那只手 ,呼吸更快了,他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抵着沙发靠背,无处可退。
“抖成这样。”元涉川开口,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一点,“真废了?”
言成蹊盯着他,眼眶里的泪还在流,但他没出声。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元涉川。元涉川看着他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蹲在那里没动,过了几秒,那只悬着的手落在言成蹊的后背上。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贴着,没有用力,没有按。
言成蹊的身体剧烈地一僵。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热的,比他的体温高。那只手贴在他后背,一动不动,只是贴着。言成蹊盯着元涉川的眼睛,呼吸又快了,牙齿都在轻颤。
但那只手一直没动,只是贴着,一秒,两秒,三秒。言成蹊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松下来,肩膀软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点。
“抖成这样还硬撑。”元涉川说,那个“还”字咬得重了一点,“猜猜热搜爆几个?”
言成蹊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只手还贴在他背上,没动,但很热。沉默又持续了很久,直到言成蹊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元涉川看着他,忽然开口。
“嗓子。”他说。那个词很短,像命令,又像问句,“疼?”
言成蹊愣了一下。他看着元涉川,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元涉川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活该。”
言成蹊看着元涉川,眼泪还在流,元涉川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在他眼角蹭了一下。很轻。把那滴泪蹭掉了,“哭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又不是第一次,那天……”
言成蹊的睫毛颤了一下,元涉川没往下说,把那只手收回去,撑在地上。
元涉川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很慢。膝盖离开地面,站直,退后一步,两步。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那首歌……我等了三年。”
元涉川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秒,“唱成这样。”然后,开门,出去,关门。
休息室里又剩下言成蹊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蜷着,看着那扇门,眼泪还在流,但呼吸慢慢平稳了。
茶几上那盅冰糖雪梨还在冒热气。袅袅的,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那些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打着转,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言成蹊盯着那团热气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猛地一挥——瓷盅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汤溅了一地,梨肉散落,碎片崩得到处都是。热气从碎片缝里继续往上冒,已经看不清形状了,只是散着,散着,散进冷白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