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骑马比赛 林三儿不敢 ...

  •   林怀安就这么愣愣的看着。

      马背上,林景澜的双手从苏清晏身侧穿过,握住缰绳,这个姿势几乎是将身前的人整个圈在了怀里。

      苏清晏微微侧过头,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景澜便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去听。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林怀安能看见苏清晏额饰上那颗青玉珠子因这细微动作而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温润的光。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林景澜一身月白骑装,苏清晏一身淡青劲装,颜色都是清浅的,却在春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一个俊朗张扬,笑容明亮;一个清冷秀美,侧脸线条柔和。白马,白衣,青衣,绿草,蓝天——画面和谐得刺眼。

      像戏台上精心排演过的才子佳人,又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走!”林景澜轻喝一声,双腿轻夹马腹,“追风”得令,迈开步子,由慢走渐至小跑。

      马背上的两人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动作协调一致。风吹起苏清晏高高束起的马尾,几缕未被束住的碎发飞扬起来,拂过林景澜的脸颊和脖颈。林景澜似乎说了句什么玩笑话,苏清晏侧过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林怀安第一次看见苏清晏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应酬式微笑,而是真正放松的、眉眼间都染上些许愉悦的、带着鲜活气息的笑。虽然依旧很淡,像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却足以让那张总是清冷如玉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眉间那抹红痣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色泽鲜艳欲滴,额饰上的青玉珠子随着马的跑动轻轻跳跃,闪着细碎温润的光。

      真好看。

      林怀安心里又冒出这三个字,像某种顽固的印记。随即,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涌上来,漫过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样好看的笑容,那样生动的神情,不是给他的。

      是给那个将他从人市泥淖里拉出来、赐他名字、给他一方屋檐遮风挡雨的少爷的。

      远处,凉棚下的公子哥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夹杂着哄笑和打趣:

      “景澜,好福气啊!携美同游,羡煞旁人!”

      “少君骑术还是这般俊!风采不减当年啊!”

      “跑起来!让咱们瞧瞧追风的真本事!”

      林景澜大笑着回应,意气风发。他低头对身前的苏清晏说了句什么,然后一夹马腹,轻喝一声,追风领会主人心意,骤然加速!

      马蹄踏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嘚嘚”声,草屑飞扬。

      白马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无垠的绿茵上奔驰起来。风瞬间变得猛烈,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头发狂舞。

      苏清晏似乎微微蹙了下眉,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没。林景澜显然没听,或者听了也没在意,反而朗声大笑,催马更急。

      林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匹神骏的白马载着两人渐行渐远,变成绿野上的一个小白点,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坡地之后。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起手遮在额前。

      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人难受。

      马场那个引路的小厮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荡荡的草地,嘿嘿一笑:“小哥,第一次来?想学骑马不?那边有匹温顺的母马,年纪大了,性子好,我教你?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

      林怀安回过神,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用了,谢谢。”

      他现在没心情学骑马。

      心乱如麻。

      大约一刻钟后,远处坡地后重新出现了那个白点,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追风载着两人回来了,速度比去时慢了许多,变成了悠闲的小跑。

      临近马厩,林景澜勒住缰绳,追风稳稳停下。他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苏清晏的胳膊。

      苏清晏握着他的手,借力下马,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许是颠簸久了,腿有些麻。林景澜手上加力,稳稳扶住他。

      “痛快!”林景澜拍了拍汗津津的马颈,气息微喘,脸上是因运动而生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清晏,你骑术一点都没退步!刚才那个弯转得漂亮!”

      “是追风好,听话,通人性。”苏清晏说,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额上有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脸颊也泛着运动后健康的薄红,气息微促。

      眉间那抹红痣,在激烈的驰骋后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色泽更加鲜艳夺目,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滴血珠,灼灼逼人。

      林景澜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额角的汗珠上,忽然很自然地抬起手,用自己月白衣袖的内侧,那里料子最柔软,轻轻替他擦了擦。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

      苏清晏微微一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只是垂下了眼。

      林怀安别过头去,假装专心整理挂在栏杆上的马刷和刮汗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鬃毛刷,指尖微微发白。

      “景澜,别腻歪了!来赛一场!老规矩,彩头十两!”凉棚那边有人高声喊。

      “来了!”林景澜扬声应道,转头对苏清晏说,语气轻快,“你去那边凉棚歇会儿,喝口茶。我比完这两场就来找你。”

      苏清晏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凉棚方向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只是仔细看,腿脚似乎还有些软。

      林景澜重新翻身上马,正要催马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还杵在马厩旁的林怀安:“怀安,你跟着少君过去,伺候着点。少君若有什么吩咐,机灵些。”

      林怀安沉默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平稳无波:“是,少爷。”

      凉棚搭在跑马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宽大敞亮,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茶水、点心和时令瓜果。

      几个未能上场的公子哥儿和他们的随从正坐在里面喝茶闲聊,见苏清晏过来,纷纷起身打招呼,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

      苏清晏一一颔首回应,选了张靠边、相对清净的桌子坐下。

      丫鬟立刻上前,斟了杯温茶,又递上湿帕子。

      林怀安跟过来,站在凉棚外侧的阴影里,离桌子三步远。这是个合适的距离,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不会碍眼。他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站着。

      “你也坐吧。”苏清晏擦完手,端起茶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林怀安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向桌边。

      苏清晏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棚下的阴影里颜色显得深了些,像两块浸润在清泉里的蜜蜡。“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一直站着。”

      “小的不敢。”林怀安忙道。

      “让你坐就坐。”苏清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站久了腿酸。那边有空凳。”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违背,走到旁边搬了张矮凳,放在凉棚边缘,侧着身子坐下,只坐了半边凳子,背脊挺得笔直。

      苏清晏没再看他,慢慢喝了口茶,目光投向马场。林景澜已经和那位陈公子并排站在起跑线前,两人正在检查马具,说笑着什么。

      棚下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你刚才吓到了吧?”苏清晏忽然又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林怀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刚才上马失败差点摔倒的事。“没……没有。是小的自己笨拙,没站稳。”

      “第一次骑马都这样。”苏清晏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摩挲,“我十岁那年学骑马,用的是家里一匹退役的老战马,性子算温顺了。可我还是从马背上结结实实摔下来三次。”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茶水的温度。

      “第一次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我娘吓得脸都白了。第二次扭了手腕,肿了好几天。第三次最险,马惊了,拖着我在校场跑了小半圈,要不是马夫拼命拉住,怕是要断几根骨头。”

      林怀安忍不住抬头看他。苏清晏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平静,仿佛那些惊险和疼痛只是书上看来的故事。

      “那……少君当时哭了吗?”话问出口,林怀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冒昧了。

      苏清晏却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没哭。我爹说,林家的男人。哦,那时我还没嫁过来——苏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摔倒了,就爬起来;怕了,就练到不怕为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还是怕的。第三次被拖行的时候,怕得要死,以为自己要没了。可越是怕,越不能露怯。马比人精,你越怕,它越欺负你。”

      林怀安沉默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象不出,眼前这个清冷如瓷、看似纤细易碎的少年,十岁时是如何咬着牙,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又一次次爬上去的。

      “少君为何……要学骑马?”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惑,“寻常……寻常人家的哥儿,不是大多习些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养在深闺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不仅唐突,甚至有些冒犯。一个下人,怎么敢质疑主子的选择和经历?

      苏清晏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没有不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了林怀安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娘说,哥儿不能只会待在闺阁里,只会绣花弹琴。”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世道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会骑马,至少……哪天需要逃命的时候,能跑得快些,不至于成为累赘。”

      逃命?

      林怀安彻底愣住了。
      这两个字从这样一位锦衣玉食、身处锦绣丛中的少君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荒诞。

      苏清晏看向他怔忡的表情,眼里的那点笑意深了些,却又很快消散,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说笑罢了。只是我从小身子骨不算强健,爹娘让我多动动,骑马射箭,强身健体而已。”

      林怀安知道这不是实话,至少不全是。但他不敢,也不能再追问了。

      就在这时,马场那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林景澜一马当先冲过了终点线,赢了第一场!他勒住马,在原地转了个漂亮的圈,扬起手朝凉棚这边挥了挥,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苏清晏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林怀安偷偷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那个纵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并没有什么寻常夫郎看夫君时应有的倾慕、爱恋或骄傲。

      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幅画,看一场戏,看一个与自己有关联、却又仿佛隔着些距离的存在。

      “怀安。”苏清晏忽然开口,没回头。

      “小的在。”

      “景澜待你如何?”他问,声音平淡无波。

      林怀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少爷待小的极好。给小的衣食,教小的规矩,还……还说要教小的认字。”

      “那就好。”苏清晏轻轻说,转回头,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是个好人。心思单纯,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贪玩,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这话的语气,不像夫郎评价夫君,
      倒像……长辈评价一个让人操心的小辈。

      “你多劝着他些,别让他由着性子胡闹,闯出祸来。”苏清晏继续说,“他听你的劝。我看得出来。”

      林怀安愣住了。少君怎么会觉得……少爷听他的劝?

      这话和林老爷那日的嘱托何其相似,却又微妙地不同。老爷是命令,是交代;少君这话里,却似乎藏着一点……托付?

      他不敢深想,只点头应道:“小的明白,定当尽力。”

      苏清晏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袖口、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沉寂却偶尔会闪过执拗光亮的眼睛上掠过。然后他问:“你多大了?”

      “回少君,小的十五了。”

      “比我小一岁。”苏清晏轻轻说,像是自言自语。他又转回头去,看向马场。林景澜已经赢了第二场,正被朋友们围着起哄,让他请客。少年张扬的笑声隐约随风传来。

      “好好跟着景澜。”苏清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他不会亏待真心待他之人。”

      林怀安不知道该接什么,喉头有些发紧,最终只低低应了声:“是。”

      马场上,林景澜终于摆脱了朋友们的围堵,大笑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去的马夫,大步朝凉棚走来。

      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额发被汗湿了几缕,粘在额角,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辰。

      “清晏,我赢了!两场都赢了!”他走进凉棚,带着一身阳光、青草和汗水的蓬勃气息,“陈二那家伙还不服气,说下回要把他爹那匹乌骓牵来比过!今晚我做东,醉仙楼,大家都去,不醉不归!”

      “好。”苏清晏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不过别喝酒,你明日还要去学堂。张先生若知道你醉酒逃课,怕是要告到爹那儿去。”

      林景澜脸瞬间垮下来,像被戳破的皮球:“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赢了马,喝点酒庆祝庆祝,天经地义!”

      “高兴可以,喝酒不行。”苏清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决,“你若想庆祝,醉仙楼的菜随你点,酒免谈。”

      林景澜撇撇嘴,一脸不情愿,却也没再反驳,只是转头看向林怀安,半真半假地抱怨:“怀安,听见没?少君发话了,今晚你可要替我挡着酒,一滴都不许我沾。”

      林怀安:“……是,少爷。”心里却想,他一个下人,怎么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