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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学习骑马 林三儿心里 ...

  •   翌日午后,城西马场。

      春日的阳光已褪去初春的薄寒,变得温煦明亮,像上好的绸缎铺满天地。

      风从西山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初生的鲜嫩气息和泥土被晒暖的芬芳,偶尔还夹杂着远处野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马场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茵茵草地,被一道低矮的白木栅栏松松围着。

      远处有几匹散养的马儿正悠闲地低头啃食青草,尾巴轻轻甩动驱赶蝇虫。
      近处,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已经聚在那儿,锦衣华服,或站或坐,正说笑着。

      林景澜的马车刚停下,立刻有人眼尖瞧见,呼啦啦围了上来。

      “景澜,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又被林伯父押在书房里,抄不完书不许出门呢!”

      “就是就是!上回你说要来赛马,结果临了让人传话,说是先生留了文章——唬谁呢,定是睡过头了!”

      “哟,这后面跟着的是你新收的小厮?瞧着倒是面生,就是瘦了些,能伺候好咱们林大少爷吗?”

      七嘴八舌的玩笑话扑面而来,都是与林景澜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言谈间透着熟稔与不拘。

      林景澜笑着从马车上跳下来,随手拍了拍最先开口的那个蓝衫少年的肩:“陈二,就你话多!我林景澜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上回是真有文章,虽然没写完。”

      众人哄笑。

      林景澜转头对默默跟在身后的林怀安吩咐:“去把我的‘追风’牵来。在马厩最里面那间,找马场的李管事,就说我要用。”

      林怀安低声应了句“是”,目光快速扫过眼前这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心里默默记下他们的样貌和称呼。

      这是他在人市学来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认人。

      他跟在一个马场小厮身后往马厩方向走。穿过一片平整的跑马道,便看见一排整齐宽敞的马厩,都是用上好的木料搭建,打扫得干净,空气中飘散着干草、马匹和皮革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在乡下时,他见过最壮的马也不过是地主家拉车犁地的驽马,毛色杂乱,骨架粗笨。

      而这里的马,一匹匹都高大健壮,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皮毛油光水滑,在透过栅栏的阳光下发亮。
      马蹄踏在石砖地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嘚嘚”声,偶尔有马匹甩头喷鼻,脖颈上的鬃毛飞扬,气势十足,带着一种属于旷野的自由与力量感。

      他心里有些发怵,却强自镇定。

      “喏,最里面那间,单独隔开的,就是林少爷的‘追风’。”

      引路的小厮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爽利,“这马性子有点烈,除了林少爷和少君,旁人近身都要小心。你待会儿牵它的时候,动作轻些,别站在它后面,也别突然大声喊叫。”

      林怀安认真听着,点点头,走到那间单独的马厩前。

      里面关着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只有四蹄是乌黑的,像踏着四团墨云。

      它正低头吃着槽里的精料,听见动静,警觉地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很长,此刻正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林怀安,鼻孔微微翕动,似乎在辨认这陌生人的气味。

      好漂亮的马,林怀安心想。
      就像……就像林景澜这个人,耀眼,夺目,天生就该在阳光下奔跑。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小厮说的,慢慢挪到马身侧前方,伸手去解挂在栏杆上的缰绳。

      手刚碰到粗糙的皮绳,追风忽然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喷在林怀安手背上。

      林怀安手一抖,缰绳差点脱手。

      “别怕。”一个清泠泠的、带着点微凉质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它只是认生,不会无故伤人。”

      林怀安猛地回头。

      只见苏清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看着这边。

      今日的苏清晏换下了平日那些飘逸的长衫,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淡青色劲装,料子是挺括的杭绸,腰身束得利落,袖口和裤脚都用同色缎带紧紧扎起。

      墨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简洁的白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眉间依然戴着那条细银链额饰,但今日坠着的不是紫水晶,而是一颗温润的青玉珠子,色泽与衣衫相映,衬得他眉眼越发清冷如画,少了些平日的纤柔,多了几分英气。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虽然比林景澜矮了半个头,骨架也纤细些,但站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风骨气韵。

      “少、少君。”林怀安连忙松了缰绳,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府里只说少爷要去马场,并未提及少君同行。

      “景澜让人回府传话,说今日与友人赛马,邀我同来。”苏清晏淡淡道,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也许久不曾骑马了,便过来看看。”

      他说着,缓步走了过来。经过林怀安身边时,带来一缕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药草清苦的气息。他在追风面前停下,伸手,掌心向上,轻轻抚了抚马颈。

      说也奇怪,方才还对林怀安带着警惕的追风,此刻竟乖顺地低下头,将硕大的脑袋凑近苏清晏的手心,亲昵地蹭了蹭,还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怀安看得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通人性的马,也从未见过人与动物之间如此自然的亲昵。

      “你也想学骑马?”苏清晏一边轻抚马颈,一边忽然问,目光却未看向林怀安,依旧落在追风身上。

      林怀安回过神,忙垂下眼:“小的不敢。只是少爷吩咐,让小的学着牵马、备鞍,往后好伺候。”

      “骑马不难。”苏清晏收回手,“追风”似乎有些不舍,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个极淡、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我十岁时就会了。第一次上马,是我爹把我抱上去的。”

      十岁……

      林怀安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别说骑马,连一头能驮行李的瘦驴都没有。

      他赤着脚,踩着滚烫龟裂的土地,一步一步,从春天走到秋天。

      “清晏,你来了?”林景澜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朗的笑意。他快步走过来,看见苏清晏站在马厩前,脸上露出些许意外,“我还以为你不爱凑这种热闹,嫌吵。”

      “今日天气好,风也柔,出来走走透透气。”苏清晏转过身,看向林景澜,“追风养得不错,毛色比上回见时更亮了。”

      “那是自然,我亲自盯着马夫喂养的,每日豆料、苜蓿、鸡蛋,一样不少。”

      林景澜有些得意,走到追风身边,亲热地拍了拍马颈,然后利落地抓住缰绳,左脚踩镫,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动作流畅潇洒,显然习练已久。

      他在马背上坐稳,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怀安,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怀安,过来,我教你骑马。”

      林怀安看了看那匹高大神骏、正不耐烦刨着前蹄的白马,又看了看马背上笑容灿烂的林景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道:“少爷,小的……还是先学牵马、备鞍吧。这马……太高了。”

      “怕什么,有我呢。”林景澜弯下腰,朝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来,我拉你上来,先感受感受。骑马没那么吓人,跑起来才痛快!”

      林怀安还在犹豫,苏清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应先教他上马的要领。贸然拉他上去,若他惊慌乱动,或是追风使性子,摔下来反而不好。”

      林景澜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又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片叶子落地。

      “也对,是我心急了。”他拍了拍追风的脖子,对林怀安说,“怀安,你看好了,我先慢动作演示一遍。上马的要领,关键在腰腿用力,还有胆气。你越怕,马越能感觉到,反而容易出事。”

      他重新走到马侧,放慢动作,一边做一边仔细讲解:“左手这样抓住这里——对,马鞍前桥这个位置,抓稳。左脚踩住马镫,不要全脚掌进去,脚尖和脚掌前半部分用力即可。然后腰腿发力,用力一蹬,借着这股劲,右腿抬高,跨过去——注意,跨的时候身体要贴着马背,不要离得太远,否则容易失去平衡。好,坐下,坐稳,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他演示得极认真,每个细节都讲到位。林怀安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心里默默重复每一个步骤。

      “看明白了吗?”林景澜问。

      “看……看明白了。”林怀安点头,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

      “你来试试。”林景澜把缰绳递给他,自己退开两步,给他让出空间。

      林怀安接过那根沉甸甸的、带着皮革和汗渍气息的缰绳,深吸一口气,走到追风左侧。
      白马扭过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鼻孔喷出一股热气。

      别怕!
      他对自己说,少爷和少君都在看着。

      他学着林景澜的样子,左手抓住马鞍前桥,触手是坚硬光滑的木料和紧绷的皮革。左脚抬起,试探着踩进马镫。那镫子比想象中高,他得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

      “踩实些,别虚着。”林景澜在一旁提醒。

      林怀安用力将脚掌前半部分塞进马镫,踩实了。
      很好,第一步。

      接下来是用力一蹬,右腿跨过去。

      他咬紧牙关,腰腿猛然发力,左脚用力一蹬!身体向上腾起,右腿随之高高抬起,朝着马背另一侧跨去——

      就在他身体悬空、右腿即将跨过马背的瞬间,追风似乎被这陌生人的突然动作惊了一下,或者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它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

      就这一小步,对悬在半空的林怀安来说,却是致命的!

      重心瞬间偏移,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

      “小心!”林景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扶住了他歪倒的肩膀。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
      是苏清晏。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林怀安身后侧方,此刻一手稳稳托住林怀安的后背,另一只手甚至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助他稳住身形。

      林怀安踉跄一步,终于站定,心跳如擂鼓,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退开两步,脱离两人的搀扶,深深低下头:“小的笨拙,惊了马,让少爷、少君见笑了。”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后怕。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林景澜松开手,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小事一桩,“我当年学骑马,摔得可比你惨多了,还被马拖着跑了几步呢。”

      苏清晏也收回了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马是活的,会有自己的反应。下次上马前,可以先拍拍它的脖子,跟它打个招呼,让它知道你要做什么。”

      林怀安低声应“是”,心里却还残留着方才失重瞬间的恐惧,以及……后背那短暂却清晰的触感。

      少君的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指骨的形状和微凉的体温。

      “你要不要骑一圈?”林景澜忽然转向苏清晏,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你骑术一向比我好,只是这两年骑得少了。”

      苏清晏看了看那匹已经恢复平静、正悠闲甩着尾巴的“追风”,又看了看林景澜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林景澜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得了什么宝贝。他重新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稳,然后朝苏清晏伸出手。

      那只手伸得理所当然,苏清晏也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握住。

      林景澜手腕发力,向上一带,苏清晏借着这股力道,左脚轻点马镫,身体轻盈腾起,右腿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在马背上,正坐在林怀安身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

      林怀安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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