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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爷睡觉 好像有一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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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正式讲课,今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
张景洪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引经据典,讲得深入浅出。
林怀安听得半懂不懂,那些“寡人之于国也”“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之类的句子,对他来说像天书,但他努力竖起耳朵,想把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那些之乎者也,那些圣贤道理,那些关于治国安民、仁政王道的论述,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窗户。虽然只能透过缝隙窥见一星半点,却也足够震撼。
而林景澜……
林怀安偷偷看过去,只见他已经趴在书案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显然是睡着了。
张景洪正讲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伏了下去。他重重咳了一声,戒尺在讲案上敲了一下。
林景澜没醒,睡得正沉……
夫子脸色沉了沉,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还是没醒。
倒是前排几个学子忍不住扭头看,掩着嘴偷笑。
学堂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想笑又不敢笑,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窃窃声。
林怀安看得着急,这样下去,少爷怕不是要被罚站一整天?
他趁着先生转身在木板上写字的机会,目光迅速在地上搜寻,捡起一颗不知从哪儿滚来的小石子,只有黄豆大小。
林怀安屏住呼吸,对准林景澜的脚边,轻轻弹了过去。
石子打在林景澜脚边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林景澜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依旧没醒。
林怀安咬牙,又捡起一颗稍大的,这次瞄准他的肩膀。
石子精准地打在林景澜右肩,力道不大,但足以惊醒。
林景澜迷迷糊糊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还有压出的红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正好对上夫子转过来的、冰冷的目光。
“林景澜!”张景洪怒道,戒尺直指他,“站起来!”
林景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衣带都差点绊倒自己。
“我讲到哪里了?”夫子沉着脸问,声音像结了冰。
“这个……”林景澜支支吾吾,眼神慌乱地往四周瞟,希望有同窗能悄悄提示。
可这种时候,谁敢触夫子的霉头?
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林怀安急得额头冒汗。他刚才听得认真,夫子正好讲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这一段。
他看看夫子,又看看林景澜,情急之下,用口型无声地、缓慢地重复:“寡、人、之、于、国、也……”
林景澜看到了,眼睛微微睁大,但显然没完全看懂,只捕捉到“寡人”两个字。他试探着,磕磕巴巴地说:“寡人……寡人之于国也……”
“接着说!”夫子步步紧逼。
林景澜卡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又看向林怀安,眼神里满是求救。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尽量夸张地做出口型:“尽、心、焉、耳、矣……”
林景澜盯着他的嘴唇,像抓住救命稻草,鹦鹉学舌般跟着念:“尽心……焉耳矣……”
“然后呢?”
林怀安继续:“河、内、凶……”
“河内凶……”
“则、移、其、民、于、河、东……”
“则移其民于河东……”
就这样,林景澜一句句跟着林怀安的口型背,虽然背得僵硬,语气古怪,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但居然一字不差地把那段“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给接了下去。
张景洪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景澜脸上、又扫过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瘦小身影,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坐下吧。若再睡,就出去站着听。”
林景澜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他悄悄转头,朝角落里的林怀安比了个大拇指,唇形无声地说:“好样的。”
林怀安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握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下学的钟声终于敲响时,已是午时三刻。
学子们如蒙大赦,收拾书本文具,三两两说笑着离开。
林景澜却苦着脸坐在位置上没动,他得留下来抄完那二十遍《为政篇》才能走。
林怀安自然也得陪着。
空旷的学堂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西斜,从窗棂斜照进来,将书案、地面、还有飞扬的尘埃都染成暖金色。
远处传来学子们渐行渐远的喧哗声,更衬得这方天地寂静。
林景澜铺开纸,磨墨,一边磨一边唉声叹气:“二十遍啊……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去?我这手还要不要了?”
“少爷专心些,一个时辰应当能抄完。”林怀安在一旁帮他铺纸,将镇纸压好。
“一个时辰!”林景澜哀嚎,“抄完我这手就废了!明日还怎么握笔?怎么吃饭?”
“那小的帮少爷磨墨。”林怀安接过他手里的墨锭,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一下一下,在砚台上均匀地研磨,墨汁渐渐浓黑发亮。
林景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怀安,你今天怎么知道我要背的那段?还知道先生讲到哪里了?”
林怀安手顿了顿,墨锭在砚台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前几日晚上,小的伺候少爷在书房读书时,听少爷念过《为政篇》。今日先生讲课,小的……也认真听了。”
“你都记住了?”林景澜有些惊讶。
“记了个大概。”林怀安低头看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墨,“不全懂,但先生说的话,小的努力记下了。”
林景澜来了兴趣,索性放下笔,托着腮看他:“那先生今天讲的《孟子》,你听懂了多少?说来听听。”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
他本不该多嘴,但少爷问了,他又不能不答。
林怀安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只听懂了一些皮毛……先生说,君王治理国家,要以百姓为本。要让百姓有田可耕,不在农忙时征发徭役,粮食就吃不完;不下密网到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按季节砍伐山林,木材就用不完。这样,百姓吃饱穿暖,才能讲礼义廉耻,国家才能安定太平。”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表达得不算准确,但大意不差。
林景澜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从人市买来的、瘦骨嶙峋的小厮,竟然真的听进去了,而且还能理解出几分意思。虽然说得朴素,却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同窗,更多了几分真切的体会。
“你想读书吗?”他忽然又问了一次早上的问题,但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戏谑。
林怀安沉默片刻,握着墨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林景澜,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点光。
他轻轻点了点头:“想。”
“为什么?”林景澜追问。
“因为……”林怀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小心翼翼捧出珍藏已久的宝物,“识字明理,才能活得明白些。小的见过太多人,因为不识字,被人骗了、卖了,连契约上写的什么都看不懂,只能按手印。也见过有人,因为读了几句书,识得几个字,就能在铺子里当账房,在衙门里当书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小的想,如果能认几个字,懂几分道理,日后……就算不在林府了,就算少爷不要小的了,也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光宗耀祖”“报效朝廷”,只是为了最朴素的生存。
林景澜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渴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触动,还有几分……惭愧。
他拥有别人求之不得的出身、家世、条件,却天天想着如何逃课、如何玩乐、如何应付差事。
而这个从苦难里挣扎出来的少年,却渴望着他弃如敝履、视作束缚的东西。
沉默在夕阳里蔓延。
良久,林景澜开口,声音难得地正经:“从明日起,我读书时,你就跟着一起读。我教你认字。”
林怀安猛地抬头,眼中那点光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少爷……”
“别高兴太早。”林景澜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拿起笔蘸墨,“我教归教,但我也没耐心。你要是学得慢,或者笨得气人,我可就不管了。”
“谢谢少爷!”林怀安郑重地放下墨锭,后退一步,深深作了一揖,“小的定当用心学,绝不敢懈怠。”
林景澜摆摆手,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抄书。这一次,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敷衍,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窗外的夕阳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竟有几分难得的专注模样。
林怀安站在一旁,继续安静地伺候。他看着砚台里浓黑的墨汁,看着林景澜笔下渐渐成行的字句,又看向窗外那轮缓缓沉下的夕阳,将整个学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少爷,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浑浑噩噩。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命运的缝隙里,抓住了一缕实实在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