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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中红砂 留给他的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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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林景澜累得歪靠在软垫上,右手不停地揉着酸痛的手腕,嘴里抱怨:“手酸死了……脖子也僵……怀安,回去后你给我好好揉揉,再用热水敷敷。”
“是,少爷。”林怀安应道,心里盘算着回去后是该先用活血的药油,还是先给少爷热敷。
“对了,”林景澜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些,“明日午后我要去城西马场,你跟我一起去。陈公子、李公子他们约了赛马,赌彩头的,你去帮我牵马、备鞍。”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今日下学时,张夫子特意交代,明日要讲《孟子》中最重要的“仁政”篇章,要求所有学子必须到堂。
“少爷,”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明日下午……不是还有学堂的课吗?夫子说明日要讲‘仁政’篇,很重要的。”
“请假就是了。”林景澜不以为意,重新靠回软垫,“就跟夫子说我家中有事,或者我身子不适,你随便编个理由。”
“可是老爷吩咐过……”林怀安想起林正鸿那沉甸甸的嘱托,“老爷让小的督促少爷认真向学。”
“哎呀,你怎么又来了。”林景澜坐直身子,掀开车帘,看着林怀安,眉头微皱,“林怀安,我爹让你看着我,不是让你管着我。这中间的区别,你明白吗?”
林怀安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恭敬回道:“小的明白。可是……少爷,读书是正事,马,可以改日再骑。先生今日还说,春闱在即,各家都在用功……”
“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读书。”林景澜有些恼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林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您是少爷。”
“那就听我的。”林景澜说完,又觉得语气太重了。
他看着林怀安低垂的脑袋、紧绷的肩膀,放缓了声音,“怀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爹责怪。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家里有田产有铺子,饿不死我。功名利禄那些东西,我不在乎,也争不来。何必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林怀安想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有选择的余地。想说,多读些书总没坏处。想说,老爷的期望、家族的颜面……
但看着林景澜那双写满“何必认真”的眼睛,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的知道了。”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林怀安先跳下车,摆好脚凳。
林景澜下来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怀安,你是个好小厮。”他说,语气有些复杂,“就是……太认真了。这世道,太认真的人,容易吃亏。”
林怀安没说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进府。
经过正院时,他们遇见了刚从佛堂出来的苏清晏。
今日的苏清晏穿了一身淡紫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外罩月白色轻纱褙子,素雅中透着精致。
墨发绾成端庄的百合髻,簪着一支通透的紫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
眉间那抹鲜艳的红痣,今日被一条细细的银链额饰半遮着。那链子做工极精巧,细如发丝,正中坠着一颗泪滴状的紫水晶,正好垂在红痣上方,既不会完全遮挡那抹惊心的艳色,又添了几分含蓄的庄重。
林怀安只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盯着哥儿的孕痣看,是极不礼貌的,何况还是少爷的夫郎。
但他脑海里,却清晰地印下了那个画面:紫衣墨发,银链垂坠,水晶折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而下方那点红,在暮色里依然鲜明夺目。
“回来了。”苏清晏的声音依然清冷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回来了。”林景澜应了一声,语气随意,“今日学堂被罚抄书,抄得手都快断了,累死。”
苏清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低着头的林怀安。他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带着贴身小厮往自己住的“疏影阁”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微拂,留下极淡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林景澜也不在意,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听雪轩走。
林怀安跟在后面,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清晏纤细挺拔的背影在光影里渐行渐远。
那条银链额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紫水晶在暮色里闪烁着柔和却清冷的光点。
真好看……
林怀安想,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是少君。
是少爷明媒正娶的夫郎。是这府里除了老爷夫人之外,最尊贵的主子之一。
他一个刚进门的小厮,怎么能有这种念头?怎么能盯着少君看?
可是……那抹红,那身紫衣,那清冷的侧影,就像刻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
当晚,林怀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窄小的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他睁着眼睛,好像看着银链下,那抹被半遮半掩、却依旧惊心动魄的红。
像雪地里一枝孤零零的红梅,开在最冷的时节,艳得灼眼,却也寂寥得让人心头发紧。
没人欣赏,没人在意,只能自顾自地开着,等着凋零,或者等着被风雪淹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不能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伺候的少爷,还要想办法劝少爷去学堂,还要……
还要开始学认字。
如果少爷还记得承诺的话。
他要做的事很多。
他要攒钱,要学本事,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要给自己挣一个不那么卑微的未来。
不该想的,就别想了。
那抹红,那个人,那片灯火下的背影……都和他无关。
永远无关。
林怀安闭上眼睛,反复对自己说着这些话,像念咒一般。
可梦里,那抹红还是不肯放过他。
它开成了漫山遍野的花,灼灼烈烈,烧红了整片天空。
他在花海里跋涉,寻找出路,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他看见花海深处,一个身着月白纱衣的身影静静站着,回眸间,眉间那点朱砂红,比所有的火焰,都更灼人。
他在梦里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