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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意料之外 七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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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不到,车就在薏年科技楼下停稳。喻持推开车门下来,只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截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
宋骁也跟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箱,那里面是今天要交付的所有最终文件、质检报告和电子密钥,他跟在喻持身后半步,满脸紧张和兴奋。
两人乘着电梯上了12楼,工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核心的技术和项目负责人早早到了,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和文件核对。
“喻总。”赵森迎了上来。
“都准备好了?”喻持脚步没停,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都好了,第五次全检也通过了,数据完美。”赵森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就是...喻总,我听说明华集团那边好像也派人去现场了,阵使不小,还带了几家媒体。”
喻持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怕什么?我们做的是最好的产品,拿的是最全的资质。”话毕,他低下头对着赵森道,“赵森,看好我们的东西,其他的不用管。”
赵森等人连忙点头。
喻持不再多言,迈进办公室轻轻将身后的门合拢,然后几步瘫坐进宽大的办公椅里,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此刻内心平静无波是假的,他的机会本就不多,这一次如果不能重创喻明华,那么此后的路只会更加血腥,更加艰难。
他拉开右手边一层上锁的抽屉,从最深处掏出来一只红色绒布盒打开,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水头和颜色都很一般的豆种翡翠手镯,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镯子放在手心里摩挲,冰凉的触感自皮肤一路蔓延至心间。
“妈,”喻持垂下眼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着吧。”
窗外的朝阳越升越高,喻持起身从衣架上拽下一件挺括的纯黑色西装外套,将那只绒布盒轻轻放进了西装内侧贴胸的口袋里,随即迈着长腿往地下车库走去。
交付仪式安排在北区新建的智能康养中心大堂,巨大的环形电子屏上,正循环播放着仙谷和薏年科技的宣传片。到场的除了仙谷分部高层、总部技术人员、卫健部门的观察员,还有几家本地财经和科技媒体的记者,喻明华的人也混在其中。
喻持带着赵森刚踏入会场,一个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的男人便主动迎了上来,他是此次交付会总负责人,姓钱。
“喻总,久仰。”钱总伸出左手,脸上笑容十分热情,“对贵公司的技术和产品,我们总部评估后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今天终于能见到实物,期待已久啊。”
“钱总过奖,是仙谷给了薏年机会。”喻持应对得体,笑容无懈可击,“产品我们带来了,随时可以请贵方的技术团队进行现场核验。”
“好,好!”钱总笑道,边引着喻持往主宾区走,边低声说,“流程我们都按计划走,现场抽检三个批次,数据即时同步到总部服务器。只要通过,当场签收,尾款24小时内支付。”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媒体区,“喻总放心,我们是诚心合作,一切以产品和合同为准。”
喻持听出了他话里的暗示——仙谷不想卷入任何是非,只认产品和数据,他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喻持循声看去,只见喻明华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的簇拥下步入了会场,那架势颇有几分大老板慰问下属的高高在上感。
说到底还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两人隔着人海依旧能一眼锁定对方,四目相对时,喻明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朝着喻持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我来了。
喻持面无表情地抱胸站在原地,眼神一直盯着喻明华身边的助理。那人丝毫不惧喻持紧随的视线,光明正大走近仙谷技术团队的一个负责人,与他低声交谈,手里还递过去了一份文件。
上钩了,喻持在心底冷笑道。
半小时后,现场抽检开始。赵森将三个随机抽取的包装箱搬上展示台,在无数镜头和目光的注视下,当众开箱,取出里面包装精美的智能健康监测手环。仙谷工程师和独立第三方检测员上前连接设备、读取数据,与云端存储的出厂数据进行比对。
“批次A,核心生命体征传感器数据,误差值0.5%,符合优等品标准。”
“批次B,防水等级测试涵过,压力传感模块校准数据吻合。”
“批次C,长期稳定性模拟数据读取正常,材料成分抽检与备案一致。”
一项项清晰无误的结果报出,钱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放松,媒体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喻明华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法律顾问,对方立马了然地点了点头。
正当钱总拿起笔,在最终验收单上签字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等等!”
会场里所有人齐刷刷投去视线,说话的人是喻明华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法律顾问。
“钱总,各位,在最终签字前,我们明华集团作为本地行业同仁,有责任,也有义务,提醒各位注意一个可能存在的、极其严重的风险。”他举起手中的一个文件夹,“我们收到确切举报并掌握初步证据,显示薏年科技此次交付的产品中,可能混入了未经认证、甚至存在安全隐患的劣质核心部件!这不仅仅是商业欺诈,更可能对仙谷疗养院的住客,尤其是高龄老人的健康安全,造成不可预估的威胁!”
会场顿时炸开了锅。媒体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镜头和话筒齐刷刷地对准了法律顾问,随后又转向脸色骤变的钱总,最后定格在会场中央,站得笔直的喻持身上。
喻持状似紧张地摆了摆手,正准备开口解释时,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公平!我要公平!”
人群被粗暴地分开,一个戴着薏年科技工牌,头发凌乱状若疯癫的年轻男人冲了出来,此人正是杨宇。他手里挥舞着几张纸,涕泪横流,直接扑到了喻明华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是我,都是我干的!是喻明华!是喻明华逼我偷公司的核心数据,逼我在零件上做手脚!他给了我钱,还威胁我家人,我不干他就要弄死我!我没办法啊!可是..可是我看到那些老人..我受不了了!我有罪!我检举!我揭发!都是喻明华指使的,他要陷害喻总!那批有问题的零件,就是他的人给我的!仓库….仓库也是他让我找人去砸的,为了偷梁换柱!”
杨宇虽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指控的对象清晰无比。他跪在那里磕头如捣蒜,额头“咚咚”地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很快便见了血。
全场死寂,连见多识广的媒体都愣住了。
喻明华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脚下疯癫的杨宇,恨不得用眼神把杨宇生吞活剥了。
“胡说八道!保安!把这个疯子拖出去!”喻明华的保镖头子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几名保安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
“别碰他!”喻持高声道,他一路小跑到杨宇身边蹲下,看着他额头的血和涣散疯狂的眼神,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语气,轻声问,“杨宇,你说的是真的?喻明华指使你,陷害公司?”
“真的!都是真的!”杨宇抓住喻持的胳膊,“他,他还要杀我灭口!他派了人来我家!救救我,喻总,救救我….”药物、恐惧、长期暗示所产生的效果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喻持皱着眉,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拍着杨宇的后背,倒真像是有一瞬间后悔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随后他站起身,看向脸色铁青的喻明华,一字一句地问:“喻董,我的员工指控你商业陷害、人身威胁,甚至杀人灭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只等最后一条消息。
一条彻底钉死喻明华的消息。
然而,比消息更早到的,是会场外骤然响起的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怎么回事?!”
“警察怎么来了?!”
惊呼声四起,媒体镜头齐刷刷转向入口,紧接着,七八名神情严肃的警察快步走入会场,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直指人群中央的喻明华。
几乎同时,另一侧两名身穿市场监管制服的工作人员也同步进入。
为首的中年警官在喻明华面前站定,出示证件:“喻明华先生,我们是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及刑侦支队的民警,现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确凿证据,依法对你以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诬告陷害、商业欺诈等罪名进行传唤调查,请你配合。”
话音刚落,又一名警察从侧面通道推出来一个坐在轮椅上,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男人。在看清那男人长相后,喻持差点儿没站稳,浑身血液仿佛在短短数秒内凝固,继而一股脑涌向头顶。
这男人,正是阿罗,正是本应成为一具尸体被他利用的阿罗!
阿罗抬起虚弱的手臂指向喻明华,用尽全身力气道:“是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喻持大脑像坐了好几趟过山车,cpu干烧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他预料外且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喻明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一位市场监督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同样亮出文件,对主台上脸色极其难看的钱总说道:“钱总,以及各位在场媒体朋友,我们刚刚收到国家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紧急正式函件及检测报告。该中心在接到相关风险提示后,于昨夜对项目封存备样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加急复检。”
说完,他示意助手将一份带有醒目国徽印章和防伪编码的文件副本递到钱总面前:“复检报告明确认定,送检样品全部指标符合并优于国家标准,不存在举报材料所称的劣质零件问题,该报告具有最终仲裁效力。”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喻明华的法律顾问,“关于举报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我局将依法进行独立调查。对于蓄意编造、散布虚假信息、严重扰乱市场秩序、损害企业商誉的行为,我们必将严肃查处,追究到底。”
喻明华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此刻正止不住地微微抽搐着,他知道,今天他彻底栽了,栽在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却比他更狠、更不惜代价的疯子手里。
他在人群里一眼定位到出神的喻持,两年时间,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闷头做局的小孩儿了。他变得更深沉,更阴狠,也更懂得利用人心和借助外力。袭击仓库不是为了报复,故意留下活口阿罗也不是因为行事不周,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已经被逼疯了,从而放松警惕忽略调查那批真正要命的零件来源。还有向大锐,从头到尾可能就是喻持抛出来的又一个诱饵和烟雾弹,他故意让向大锐拿到一部分有瑕疵的零件,让自己以为抓住了铁证。实际上,真正交付给仙谷的核心批次,他早就通过其他绝对安全的渠道准备好了,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两套物料、两条生产线在并行!
喻明华越想后背越发凉,也越为自己的愚蠢轻敌而后悔。现在想来,喻持在公司里那些看似压力下的暴躁和人事调整,不过是为了演戏给杨宇看,而杨宇现状如此疯癫,会不会和一周前喻持发放给全员工的那份礼盒有关?
“喻先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警察严肃的声音打断了喻明华凌乱的思绪。
喻明华从鼻腔内发出一声冷哼,显然没把警察放眼里。他径直穿过人群站定在喻持面前,用极低的声音咬牙道:“此前是我小瞧了你,但你别得意太早,这点儿小风小浪吹不倒我喻明华!”
喻持被迫从这场剧本外的闹剧中回过神来,但他没心情与喻明华做口舌之争,只是用一声冷笑以表回应。
“回去告诉你的陆董,今天他备的这份大礼,我喻某一定承他的情!”说完,喻明华仰起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神态,稳步跟着警察离开了混乱的会场。
阿罗也被警员妥善保护着,一同离开。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阿罗的背影已经被喻持的射成筛子了。他不能理解,本该投胎转世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警察的保护对象,更不能理解,陆衿责为什么要害他!
不用喻明华说,他也能想到今天这场意外剧本的导演一定是陆衿责。只有他才能一夜之间调动国家级检测机构,拿到这种碾压级的报告;只有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喻明华手里救走阿罗,还把他变成最合法的武器;只有他,能让警方和市场监管如此精准、高效地联动,给予喻明华重重一击。
可他要的,不是这样!
他豁出性命精心策划的绝杀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陆衿责拆解、替换,并按照另一种更安全、更合规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一遍。那具该在此时引爆舆论,将喻明华钉死在“杀人灭口”耻辱柱上的尸体、那场他准备好要亲手指控的绝杀,在阿罗被警方护送指认、在国家级报告当众宣读的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而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像个在舞台上卖力演出的小丑,但真正的导演却一直坐在台下冷静地看着,并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按下了让一切调转一个方向的按钮。
更可笑的是,陆衿责甚至都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