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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空枪博弈 会场里 ...

  •   会场里,只剩下媒体疯狂按动快门的“咔嚓”声和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钱总长舒了一口气,转向喻持道:“喻总,今天这事真是一波三折啊,那咱们没问题的话,流程继续?”
      喻持完全听不见,血液冲进他的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他还是想不到,做这一切的为什么是陆衿责。为什么是那个认识不过短短数月,就轻易套走了他这辈子最吝啬给予的信任的人;为什么是那个,总是用温柔纵容做表象,将他照顾得妥帖,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从哪个泥潭里爬出来的人。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喻明华的每一步反应,算尽了杨宇的癫狂,算尽了舆论的走向,唯独,漏算了一个陆衿责。
      “喻总?喻总?”钱总张着大嘴,伸出手在喻持面前来回晃悠,幸亏喻持有了反应,不然他真该怀疑有人在白天也能睡着做梦了。
      喻持回过神后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又低又沉:“后续事宜,我司的赵森会与您对接,告辞。”
      钱总和媒体似乎还在身后试图追上来,但他的脑仁和耳膜已然嗡嗡作响,双腿也有些脱力,他就这样麻木空洞地只顾往前走。
      仙谷的交付仪式,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圆满结束。钱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签了字然后迅速离场,媒体纷纷追逐着警察带走喻明华、阿罗指认、以及杨宇被送上救护车的背影,薏年科技的产品和喻持本人,反而在戏剧性的连环爆炸中暂时退到了背景音里。
      喻持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回车里的,他只听到一声闷闷的“回家”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然后车就启动了。
      宋骁从后视镜偷瞄了他好几次,大气都不敢出。
      喻持缓慢地从前排扶手箱里摸出来一盒烟,抽出其中一只点燃,将呼出的浓重烟雾吐在了车窗上。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团烟雾,看着它慢慢变形,继而消散。
      下一秒,他抬起无力的右拳,重重地砸向了车窗。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以他拳头为中心,车窗瞬间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喻总!”宋骁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把车开到隔离带上。
      喻持没理他,只是凝视着玻璃上那片裂痕和自己顿时红肿渗血的指关节,眼神空洞一片。
      宋骁又把车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在路边停了下来,他拉开后座车门探身进去:“喻总,您这是怎么了?您跟我说说,我虽然帮不到您,但您这么憋着迟早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喻持颓然地靠着椅背:“开车。”
      “开什么车啊?您这手我帮您包扎一下吧。”
      “我说,开车。”喻持重新闭上了眼睛。
      宋骁拗不过他,踌躇片刻后还是照做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透过落地窗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喻持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他垂着头,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正泛着油亮的金属光泽。
      那是SIGP226,是他十七岁那年从沿海带回来的,费了他相当大的功夫。他原想这把枪的第一次,应该是对准喻明华、周曼,或是任何与陈薏年病逝相牵连的人。唯独没想到几分钟后,那冷硬枪口对着的,会是陆衿责。
      门锁传来电子解锁的轻响,有人输入了密码。
      喻持没有抬头,摩挲枪身的指尖停了一瞬。
      门开了,陆衿责站在门口,走廊的逆光衬得他身影修长挺拔,他看到了沙发上的喻持,也看到了那把明晃晃的枪,但他还是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陆衿责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柜子上,明知道喻持没有洁癖,他还是取出随身携带的酒精把自己消了一遍毒,随后走向鞋柜边找起了拖鞋。但喻持家是从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备用拖鞋比黄金还稀有,他愣怔了两秒,最后脱下鞋,光着脚在喻持对面那张单人椅上坐下。
      “你知道密码。”喻持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里的枪上。
      “你告诉过我。”陆衿责平静地回答道。
      “是吗。”喻持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陆董记性真好。”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手怎么样了?”陆衿责轻声问道,视线落在喻持垂在身侧,缠着几圈渗血纱布的右手上。他承认,看见喻持受伤的那一刻,他确实有过转瞬即逝的自我怀疑和否定,但他不后悔。
      喻持没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衿责。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深不见底,惟有那双布满血丝的幽冷眸子异常清晰。
      “陆衿责,”喻持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在齿间反复碾磨,“今天,看着我被你安排好的胜利打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从现场滚出来,看着我被你那些合规合法的漂亮手段,衬托得像个只会玩炸药、上不了台面的小丑…..”他顿了顿,喉咙里溢出最后一点沙哑的气音,“你开心吗?”
      陆衿责迎上喻持的目光,试图用那双狠戾的眸子来麻痹内心的暗流涌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喻持轻声重复,下一秒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格外阴冷,“是啊,你总是做该做的事,救人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用最干净漂亮的方式,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所有人都该为你鼓掌,对吗?包括我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子!可你他妈问过我吗?!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过度激动差点向后栽倒:“可你救的是谁?你救的,是阿罗那条烂命,你拆的,是我给喻明华备好的棺材!然后,你再塞给我一份轻飘飘的报告,一个活生生的、需要等法院排期的证人!你觉得我该感恩戴德,是不是?!”
      “棺材?”陆衿责的眉头紧皱,过度隐忍让他的有些变形,“用一具伪造的尸体去给他钉上杀人灭口的罪名?喻持,那不是棺材,那是你自己脚下的悬崖!一旦现场被查出问题,法医发现死亡时间或方式对不上,你就是下一个被警方带走的人,而且罪名更重!”
      “那又怎样?!”喻持咆哮道,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我要的就是他身败名裂!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他!要的就是他永世不得翻身!一具尸体带来的恐惧和猜忌,比你那个活口轻飘飘的指认有用一万倍!”
      陆衿责再也无法压抑极致的怒意,他也站了起来,拔高音调跟喻持隔着茶几对峙起来:“恐惧和猜忌之后呢?舆论能审判他多久?没有铁证,他总有办法脱身!就算进去了,以他的根基,关几年又出来照样能弄死你!而你呢?你手里沾了洗不掉的人命嫌疑!你把自己放在了和他一样,不,是比他更危险的位置上!为了一时的痛快,赌上你自己的一切,值得吗?!”
      “值得!”喻持眼眶赤红,漂亮的脸蛋彻底变了形,“只要能让他下地狱,什么都值得!我他妈等了多久?算计了多久?我就要他立刻,马上,彻底地完蛋!你懂不懂?!你他妈懂不懂?!”
      “我不懂!”细数过往,陆衿责几乎从未如此情绪外露,但此刻,怒其不争混合着被误解的尖锐痛楚彻底冲破了他惯常的冷静自持,“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选这条绝路!阿罗活着,他恨喻明华入骨,他能成为最锋利的刀,在法律和舆论的框架里一刀刀凌迟喻明华,让他一点点失去所有生不如死!那才是真正彻底的报复!而不是像你这样,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只知道点燃炸药包,只为了听那一声注定会反噬你自己的响!”他宁可喻持恨他,也不愿意喻持手上沾人命,在复仇的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彻底迷失。
      “法律?舆论?”喻持嗤笑,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陆衿责,你那是你们上流人的游戏,文明,优雅,慢慢玩死对手。可我不是!我他妈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我只有爪子和牙齿!我要的就是那一声响!要的就是他立刻去死!”
      话毕,喻持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举起手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指向了陆衿责:“你救了阿罗,你毁了我最致命的一击,你用你的方式帮我赢了,然后跑来告诉我你的方法更好更对,更为我好。”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陆衿责你知道吗?你今天做的这一切,比让喻明华直接杀了我,更让我恶心。”
      陆衿责站在原地,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枪口,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他甚至很轻地笑出了声。他想过喻持疯,想过喻持偏执,却没想到其程度已经超过他的想象,偏偏,他可笑地被这份偏执吸引至此,难以自拔….
      “所以,”陆衿责迎着枪口向前走了一步,痛心疾首道,“你现在拿着枪,是想杀了我这个多管闲事,毁了你好局的人?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错了?”
      喻持握着枪,手指稳稳扣在扳机护圈上,他看着陆衿责逼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终于还是泄气了:“我不会杀你。”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枪口却未放下,“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陆衿责,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都不是。”
      “你要的胜利,是在规则内优雅地征服,我要的复仇,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毁灭。你救阿罗,在你看来是保存了更有价值的武器,但在我这里,你拿走了一颗能炸死敌人的地雷,换给我一把需要精心保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的匕首。”
      “你觉得我该谢谢你,可我只觉得恶心。”说完,喻持随手像扔垃圾一样,将那把冷冰冰的金属扔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随后他重新坐进沙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你走吧,从今往后,我的行事,我的死活都与你无关了。”
      陆衿责失神般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喻持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凿进他自以为坚固的理性壁垒,他自以为做了该做的,自以为守住了底线,可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此前的介入,修正和保护,换来不是磨合,而是喻持彻底的抗拒,那该怎么办呢?是他玩儿脱了吗?不,不会的。
      他还需要试探,还需要验证,关于喻持触底反弹的“底”,究竟在哪。
      陆衿责的喉结极轻微的滚了滚,目光从喻持紧闭的双眼,缓缓移到茶几上那把近在咫尺的SIGP226上。他躬下身没有立刻去拿枪,而是先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捏住套筒后部的抛壳窗两侧,继而轻轻向后一拉。
      “咔嚓”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喻持依旧没有睁眼,似乎是忘记了陆衿责有持枪证,对枪械的了解远胜于他,又或是根本不信陆衿责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陆衿责用左手拇指再次按压了一下弹匣释放钮,空弹匣被他左手稳稳接住,他看了一眼,随即手腕一翻,又将空弹匣利落地拍回枪身。
      “喻持,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我的路,是自以为是的规则。”陆衿责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可规则告诉我,沟通无效时,需要一种更基础的共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衿责右手握枪,手腕以一个堪称优雅的弧度内旋,枪口调转后精准地抵在了自己左侧胸膛上方,手指没有丝毫犹豫便扣在扳机上。
      “陆衿责你他妈想干什么?!!”喻持的嘶吼和动作几乎同时爆发,他从沙发上迅速一跃而起,在陆衿责的手指即将施加压力的前一毫秒,整个人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喻持的手像铁钳一般紧紧握住了陆衿责握枪的右手手腕,继而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拧,陆衿责的手臂被他巨大的冲击力撞偏,枪口在千钧一发之际指向了侧上方的天花板。
      击锤砸下,只听“咔”一声闷响,无事发生。
      喻持反应过来后立马从陆衿责身上弹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地上的枪,又猛地瞪向从容不迫站起身来的陆衿责:“你….你早就知道是空的!你他妈耍我?!”
      陆衿责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但至少我们达成了共识。”
      喻持直接被气笑了,一天之内被同一个人戏耍两次,他觉得自己和小丑之间只差一套滑稽的皮肤了。
      陆衿责完全不打算多做解释,他取下玄关处的外套,弯腰穿好鞋,只留下一句“晚安”后就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归死寂。
      只剩喻持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凌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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