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烽火照夜白 朕信卿，可 ...
-
永初三年深秋，霜降已过，镇北关外的荒野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绿意，天地间只剩下枯黄与灰白。寒风卷着砂砾，日夜不停地敲打着关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哀嚎。
关墙之内，气氛却比严冬更冷。李卫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凝在图上新添的几个朱红标记上——那是近半个月来，北狄游骑活动异常频繁的区域，呈一个清晰的扇形，隐隐指向关外一百五十里处，一个名为“黑水洼”的废弃土城。斥候回报，那里近期有大量人马聚集的痕迹，绝非寻常部落迁徙。
“狄人在收缩兵力。”李卫指尖点着“黑水洼”，声音低沉，“看这架势，不像小股骚扰，倒像是要酝酿一次大的进攻。”
赵大眉头紧锁：“统领，我们的存粮只够支撑月余，棉衣还有近三千套的缺口。若是大战开启，消耗剧增，恐怕……”
“恐怕未战先乱。”李卫接过了他的话，转身看向在座的几位将领。这些人里，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有原本郭威麾下、经过数次整顿后勉强服从的军官。此刻，他们脸上都写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缺粮少饷，军心浮动，这是比明刀明枪更可怕的敌人。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李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狄人到底想干什么。赵大，再派一队最精干的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摸清黑水洼的虚实，我要知道领头的是谁，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是！”赵大领命而去。
李卫又看向负责军需的军官：“清点所有库存，从即日起，所有军官饷银减半，伙食标准与士卒同等。节省下来的银钱，全部用于采购药材和加固城防的材料。”
命令一道道下达，冷静而迅速。众人领命退出后，书房内只剩下李卫一人。炭火盆里的光映着他略显消瘦却线条冷硬的脸庞。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一振。关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戍楼上几点微弱的火光，像悬在深渊边缘的星子。
他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而镇北关，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他能依靠的，只有身后这群刚刚凝聚起些许士气的将士，和远在京城、正面临同样巨大压力的皇帝陛下的信任。
镇北关外，夜黑如墨。赵大亲自带领的斥候队，如同鬼魅般潜行在冰冷的戈壁上。他们避开了狄人常规的巡逻路线，借助地形和夜色，一点点向黑水洼靠近。
距离目标还有十里时，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得不同。除了牲畜的膻臊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只有大规模人马聚集才会产生的污浊气息，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赵大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了下来，潜伏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
他派出一名身手最灵活的斥候前去侦察。半个时辰后，那名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黑水洼废弃的土城内，灯火通明，帐篷连绵，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骑兵！更可怕的是，他们看到了大量打造攻城器械的工匠，以及堆放在一起的、明显是制式的云梯和冲车！
狄人不是来抢劫的，他们是来攻城的！
赵大心头巨震，不敢耽搁，立刻带队后撤。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脱离危险区域时，一支狄人的暗哨发现了他们。尖锐的骨哨声划破夜空，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从身后追来！
“快走！”赵大厉声喝道，同时摘下强弓，回身连射三箭，箭无虚发，暂时阻滞了追兵的速度。但狄人骑兵数量众多，且熟悉地形，很快又追了上来。
一场残酷的追逐战在黑夜的戈壁上展开。箭矢呼啸，刀光闪烁，不断有斥候中箭落马。赵大手臂也被流矢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袖，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护着那名带回关键情报的斥候，拼命向关城方向突围。
当镇北关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赵大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人人带伤，坐骑也已是强弩之末。身后，狄人的追兵依旧紧咬不放。
关墙上，一直密切关注着城外动静的李卫，远远看到了那支狼狈奔逃的小队和后面黑压压的追兵。他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开关门！弓弩手准备！接应赵将军他们回来！”
沉重的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赵大等人拼命冲了进来。几乎在他们进关的瞬间，密集的箭雨从关墙上倾泻而下，将追得最近的狄人骑兵射成了刺猬。
赵大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李卫面前，脸色苍白，声音却异常清晰：“统领……黑水洼……狄人主力过万……有攻城器械……是要……是要打大仗了！”
李卫扶住几乎脱力的赵大，看着他臂膀上凝固的血痂和身后寥寥无几、伤痕累累的斥候，心中既痛又怒，更有一股冰冷的杀意升腾而起。他拍了拍赵大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先去治伤。”
然后，他转身，面向关墙上所有被惊动、正紧张望着他的将士，声音穿透寒冷的夜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关墙：
“都听到了吗？狄人磨好了刀，就要来砍我们的脑袋了！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万千百姓！我们无路可退！”
他拔出腰间的“去疾”短刃，刃锋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直指关外无尽的黑暗：
“他们要战，那便战！传令全军，即刻起，最高战备！让狄狗看看，我镇北关的城墙，是不是他们能啃得动的！”
是夜，镇北关内外，灯火通明，战云密布。而遥远的京城，一封关于“狄人异动，边关告急”的奏报，也终于被送到了皇帝的案头。轩辕睿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严峻的军情，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他提起朱笔，只批了四个字：
“朕信卿，可专断。”
烽火已燃，照亮了边关的寒夜，也映红了京华深宫帝王眼中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