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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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沐宸走到叶迟跟前，微微侧身，低声道：“叶公子，家父有话，请跟我来。”
叶迟正端着酒碗看篝火那边，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李沐宸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把碗放下。
“李大人有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笑道，“行，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边缘走去。欢笑声渐渐落在身后，火光也越来越远。
走了一段，叶迟左右张望了一圈，开口道：“有什么话，不能在那里说吗？”
李沐宸脚步不停，语气温和：“叶公子放心，没什么事。”
“那更奇怪了。”叶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没什么事，走这么远干什么？”
李沐宸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叶迟跟在后头，面上带着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树木遮挡了营地的火光，只剩月光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李忠文背对着他们站着，负手而立，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山林。
叶迟站定，神色如常，拱手道：“李大人。”
李忠文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叶公子，”他开口道，语气随意，“今晚的月色不错，出来走走，不打扰你吧？”
叶迟笑道：“大人说笑了。大人相邀，是我的荣幸。”
李忠文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叶公子，你在林大将军府中，待得可还习惯？”
叶迟笑容不变：“托大人的福，还行。”
“那就好。”李忠文笑了笑，负手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林大将军是个爽快人，你跟着他，日子应当不难过。”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叶迟脸上：“不过，叶公子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事，不是爽快就能解决的。”
叶迟微微垂眸，笑容依旧温和，没有接话。
李忠文转回身，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加随意：“比如说，权力。”
“权力？”叶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对。”李忠文点点头，“叶公子从前在那边的时候，是军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到了这边，虽说林大将军器重你，但说到底——你是个外人。”
他回过头，看着叶迟，目光和蔼得像是在关心一个晚辈：“外人，终究是外人。林大将军对你好，那是他仁义。可万一哪天……他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叶迟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敛眸，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李忠文见状，笑容更深了几分，走回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叶公子，我今日叫你来，是惜才。”
他拍了拍叶迟的肩膀：“你在林大将军那儿，只是个军师。可你若愿意帮我——我保证，你得到的，比他给你的多得多。”
叶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装的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动容。
“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忠文笑了，笑容和蔼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我的意思是，叶公子这么聪明的人，应当给自己多留几条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叶迟，“林大将军那边有什么动向，你知会我一声。我不会亏待你。”
月光下，他的笑容温和无害，像只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迟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李大人厚爱，叶某受宠若惊。”
李忠文眼睛一亮：“那叶公子的意思是——”
叶迟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大人容我考虑考虑。毕竟，这事不小。”
李忠文盯着他看了两息，笑着点点头：“应该的。叶公子慢慢考虑，我等你的好消息。”
叶迟转身离去，路过李沐宸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叶迟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沐宸回头看了一眼叶迟离去的方向，确认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才压低声音开口。
“父亲，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李忠文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营地的火光，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为了保命都能叛国的人，还能是什么人？”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用完了——随手扔了就是。”
李沐宸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我看太子今日对林大将军的女儿颇为上心，几次三番凑过去说话，还送了那张内造弓——”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斟酌，“先帝时期的东西，总共不过五张，太子说送就送了。若是以后……林姑娘当真入了东宫，当了皇后，那咱们在宫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李忠文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沉了几分。
李沐宸见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父亲，还有一事，儿子本不该说——但如今这情形，不得不想。”
李忠文侧头看他：“说。”
“皇上的身子……”李沐宸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一年不如一年了。太医那边我打听过，说是表面上看着还好，内里早就虚了。万一哪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李忠文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沐宸继续道：“太子上位是迟早的事。可他若是娶了林家的女儿，那林家……父亲，咱们这些年在朝中经营，可不想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李忠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不错。”
他望着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林武扬那个老东西，本来就跟我过不去。他女儿要是再进了宫，成了皇后——”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呵。”
李沐宸垂眸：“父亲有何打算？”
李忠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打算？急什么。路还长着呢。”
他转身，往营地走去。
李沐宸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个叶迟，盯紧了。这种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会反噬。”
李沐宸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是。”
父子俩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篝火烧得正旺，欢笑声一阵接一阵。
“你去哪儿了？”
林思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
叶迟刚踏出林子边缘，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火光映着她泛红的脸颊，眼神却依旧锐利，手里按着剑柄，站得笔直。
女将军就算醉了，也是女将军。
叶迟勾起嘴角，走近两步，忽然嗅了嗅。
“怎么了？这么一会儿没见，想我了？”他笑得贱兮兮的，又凑近一点，“哟，林将军喝酒了？让我闻闻——这酒味，喝了不少吧？”
林思妤皱眉，往后仰了仰头：“别废话。去哪儿了？”
叶迟看着她那只按在剑上的手，叹了口气。
“林将军，你这动不动就要拔剑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喝醉了还拔剑，多危险。”
“回答我的问题。”
“人有三急。”叶迟一脸无辜，“需要我说得更仔细一点吗？比如具体去了哪个方向，找了哪棵树，用时多久——”
“不用了。”
林思妤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身形却微微晃了一下。
叶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手，笑嘻嘻的：“林将军这是担心我？怕我醉倒在林子里被狼叼走了？”
林思妤瞥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怕你被人逮住，供出点什么。”
叶迟捂着心口，一脸受伤：“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林思妤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月光下，她的眼神比平时软了几分，却还是倔强地不肯移开。
叶迟与她对视两息，忽然笑了。
“行吧。”他往前走，与她擦身而过，“林将军放心，我嘴严得很。就算被人逮住了，也只会说——”
林思妤侧头看他。
叶迟回过头，冲她眨眨眼：“说我是你的人。要杀要剐，冲叶某一个人来。”
“你——”
林思妤话没说完，叶迟已经笑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我刚看到你跟太子聊得很开心。怎么现在情绪这么低落？”
林思妤愣了一下。
“没有啊。”她别开眼，声音忽然快了几分，“我很好。”
叶迟挑眉。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将军，”他低头看她，“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说谎吗？”
林思妤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叶迟笑了笑：“就是你说‘我很好’的时候。”
林思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脑子转得比平时慢，想不出词。
叶迟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说什么了？”他问，语气难得正经。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色这么难看？”
林思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说，我以后跟着他，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叶迟没接话。
林思妤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眼神里有几分迷茫，几分倔强。
“你说，”她问，“什么叫无忧无虑的生活？”
叶迟与她对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林思妤愣住了。
叶迟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这个人，”他说，“五岁射箭，十岁骑马，十五岁上战场。练剑练到手上全是茧，打猎专挑大的打，皇上的赏赐都敢存着——”
他顿了顿。
“你要的不是无忧无虑。你要的是——”
他没说完，林思妤却忽然开口。
“是什么？”
叶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我瞎说的。”
林思妤皱起眉，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叶迟愣住了。
“说清楚。”林思妤盯着他，语气里带着酒意带来的执拗，“你说到一半不说了，什么意思？”
叶迟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她。
林思妤的脸红红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将军，”他轻声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林思妤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她正抓着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我——”
叶迟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思妤浑身一僵。
他的手心很暖，带着薄薄的茧，和她的很像。
“你要我说清楚，是吗？”他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好，我说。”
林思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叶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的，是被人看见。不是被当成‘林大将军的女儿’看见，不是被当成‘一个会射箭的女子’看见——是被当成林思妤看见。”
林思妤愣住了。
“你拼了命地练箭，拼了命地打猎，拼了命地让所有人看见你——”他顿了顿，“可那些人看见的，只是他们想看见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但我看见的，是你。”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思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迟看着她，忽然又笑了，是那种懒洋洋的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话说完了。”他转身就走，“林将军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进山呢。”
林思妤看着他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走了几步，叶迟忽然回头。
“对了，林将军。”
林思妤没说话。
叶迟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你刚才问我去了哪儿——是真的担心我，还是只是例行公事？”
林思妤张了张嘴。
叶迟等着。
林思妤张了张嘴，“只是公事”四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叶迟还在看她。那目光不炽热，也不紧迫，只是静静地落着，像落在水面的月光，轻，却不肯散去。
“担心。”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叶迟听见了。
他愣住了。
林思妤别开眼，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甚至有点踉跄。
竟然骗过他了
叶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像个傻子。
“林思妤！”他冲着她的背影喊。
林思妤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明天一起打猎！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林思妤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叶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人就这样，一旦动了真心，就很容易看不清真假，也分不清对错。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