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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神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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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林思妤坐在主帐里,手里攥着一份军报,半天没翻一页。灯芯燃久了,火光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把军报往案几上一放,目光落在帐帘上。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个士兵。
“将军,北狄那边来人了,按您的吩咐带到主营外头了。”
林思妤点点头:“让他们进来。仔细搜身,一件武器都不许带。”
“是。”
士兵退出去。帐帘落下的瞬间,又被一只手掀开了。
叶迟走了进来。
林思妤的目光和他撞上。
就一眼。
两个人几乎同时别开了脸。
帐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林思妤盯着案几上的军报,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叶迟站在帘子边上,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整理得格外认真。
谁都没说话。
可那沉默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思妤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鼻梁上有一小块青紫,是她今晚撞的。在灯火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和零星的说话声,是北狄的人到了。
叶迟往旁边让了一步,站到阴影里。
帐帘掀开,士兵领着五个北狄人鱼贯而入。当先的是个中年男人,大胡子,小眼睛,脸上堆着笑——正是今晚去营地门口传话的那个使者。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北狄武士的打扮,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将军。”使者拱手,笑呵呵的,“久仰久仰。”
林思妤没接话,朝旁边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士兵们立刻上前,把五个北狄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使者的笑僵在脸上,但也只能配合。
搜到第三个武士时,那人的腰带里忽然掉出一柄短刀。
“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满帐的人瞬间都动了——
林思妤的手按上刀柄,叶迟往前跨了一步,士兵们呼啦一下围上去,刀尖对准那五个北狄人。
使者的脸都白了,回头狠狠瞪了那武士一眼,又赶紧转过来赔笑:
“误会、误会!这……这是我们疏忽,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那武士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思妤看着地上那柄短刀,又看看那武士,目光冷下来。
“疏忽?”她说,“带刀入营,按军法,可以当场斩了。”
使者的汗下来了。
“林将军息怒、息怒!这人是个新兵,不懂规矩,回头我一定重重罚他——”他一边说,一边踢了那武士一脚,“还不快给将军赔罪!”
那武士弯下腰,说了句“将军恕罪”。
林思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收了。”她终于开口。
士兵们收起刀,退到两边。有人把地上那柄短刀捡起来,拿了出去。
使者松了口气,掏出帕子擦汗。
叶迟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五个北狄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林思妤坐在案几后面,目光落在那份空白的协议上。叶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一盏油灯。
使者笑眯眯地朝林思妤拱手:“林将军,咱们这就开始?”
林思妤没理他,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使者坐下,目光在帐子里转了一圈,落到叶迟身上时停了一瞬。他眯起眼,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林思妤看见了。
她瞥了叶迟一眼。叶迟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说吧,”林思妤开口,“你们公主什么条件?”
使者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容可掬:“公主说了,宁将军是我们北狄的人,得放回来。只要林将军肯放人,三年内,北狄绝不踏入西境一步。”
林思妤听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三年?”她往后一靠,抱起胳膊,“你们宁将军的命,就值三年?”
使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林将军的意思是——”
“十年。”林思妤说。
使者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十年?林将军,这——”
“嫌多?”林思妤打断他,“那你们宁将军就别回去了。正好我们营里缺个喂马的,我看他身板还行。”
使者噎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武士脸色都变了,那个虎口有疤的往前迈了半步,被使者伸手拦住。
“林将军说笑了,”使者干笑两声,“宁将军是公主的未婚夫,怎么可能留在贵营喂马——”
“未婚夫?”林思妤挑了挑眉,“那更值钱了。十年,一口价。”
使者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林将军,咱们是诚心来谈的。三年已经是公主能答应的极限——”
“极限?”林思妤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们公主的极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使者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帐子里安静了几息。
一直没开口的叶迟忽然说话了。
“五年。”
林思妤和使者同时看向他。
叶迟坐在那里,神色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年太少,十年太多。”他说,“五年,折个中。”
使者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叶迟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
使者愣住:“什么?”
“西境往北三百里,那片草场。”叶迟看着他,“以后归我们。”
使者的脸彻底僵住了。
“那草场是我们北狄的——”
“以前是。”叶迟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们来谈协议,不就是因为现在不是了?”
使者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盯着叶迟,像是要把他看穿。叶迟任他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思妤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点弧度压下去,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听见了?”她看着使者,“五年,加草场。行就行,不行就送客。”
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个虎口有疤的武士忽然往前一步,开口:
“草场不行。换别的。”
叶迟看向他。
那武士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换什么?”叶迟问。
武士沉默了一瞬。
使者赶紧接话:“我们可以加五十匹良马,再加——”
“一百匹。”林思妤打断他。
使者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林思妤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一百匹良马,五年,草场我们可以不要。”
使者看看她,又看看叶迟,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个坑。
叶迟没说话。
使者咬了咬牙:“八十匹。”
“一百匹。”林思妤寸步不让。
“九十匹,不能再多了——”
“一百匹。”林思妤打断他,往后一靠,“再讨价还价,就一百二十匹。”
使者彻底没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成交。”
林思妤点点头,朝叶迟抬了抬下巴:“写下来。”
叶迟拿起笔,开始往纸上写字。使者坐在那里,一脸憋屈地看着他写。
帐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林思妤抱着胳膊,看着使者那张脸,心情忽然很好。
“对了,”她忽然开口,“刚才你认出他了?”
使者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叶迟,脸色变了变。
“没、没有——”
“认出来也没事。”林思妤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他现在是我的人。”
叶迟的笔顿了一下。
使者看看林思妤,又看看叶迟,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林思妤像是没察觉,继续说:“回去告诉你们公主,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她顿了顿,冲使者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使者却觉得后背发凉。
“那协议就作废。明白?”
使者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叶迟放下笔,把写好的协议推到使者面前。使者接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在上面签了字,盖了印。
一式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留在林思妤桌上。
使者站起来,朝林思妤拱了拱手,带着人往外走。走到帘子边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叶迟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什么,叶迟看懂了。
他没说话。
帘子落下,帐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思妤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折好收进怀里。
一抬头,发现叶迟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叶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林思妤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叶迟说,“就是想问一句——”
“问什么?”
叶迟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我什么时候,”他轻声说,“成你的人了?”
林思妤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叶迟就那样看着她,等着。
林思妤的脸慢慢烧起来。
她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就往帐外走。
走到帘子边上,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协议是我谈的,”她说,“人也是我留下的。有意见?”
叶迟站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笑了。
“没意见。”
林思妤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叶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角。
协议签完,剩下的就是交人。
林思妤站在帐外,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脸上看不出情绪。
“去把宁天泽带过来。”她朝门口的士兵吩咐。
士兵应声而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迟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没多久,宁天泽被两个士兵押着走来。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有勒过的红痕,在火把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走到帐子门口,他的目光越过林思妤,第一时间落在叶迟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恨,有怒,还有一点林思妤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签完了?”宁天泽开口,声音沙哑,“拿我换了什么?”
林思妤站着没动,语气淡淡:“五年太平,一百匹良马。”
宁天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他盯着叶迟,往前走了两步。押送的士兵想拦,林思妤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叶迟。”宁天泽叫他的名字。
叶迟抬起眼,看他。
宁天泽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
“我想了很久。”宁天泽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从昨夜到现在,我一直在想。”
叶迟没说话。
“我想你也许有苦衷。”宁天泽继续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着,不跟人说。当年在街上饿晕了都不肯开口求人,还是我硬把你拽回家的。”
叶迟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问了。”宁天泽说,“苦衷也好,没苦衷也好,你自己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
“但你现在是北狄的敌人了。”他的声音沉下去,“叶迟,你记住——往后战场上遇见,我不会手下留情。你最好也别。”
叶迟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
宁天泽与他对视了几息,忽然移开眼,看向旁边的林思妤。
“林将军,”他说,“这人脑子怎么转的,我比你们清楚。他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
他没往下说。
林思妤看着他,没接话。
宁天泽收回目光,最后看了叶迟一眼。
“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朝营地门口走去。使者带着几个武士快步跟上,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营地门口的火把晃了晃。
林思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叶迟也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最后那几句,”林思妤忽然开口,“是提醒你还是咒你?”
叶迟没回答。
林思妤转过脸看他。火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迟?”
叶迟收回目光,看向她。
“都有。”他说。
林思妤愣了一下。
叶迟没有再解释,转身往营里走去。
林思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叶迟停下,没回头。
“你有没有什么事现在跟我坦白,”林思妤顿了顿,“还来得及。”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火把的光晃了晃。
叶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动。
林思妤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早上在帐外无意间听到的那些话——他和宁天泽的对话,那些她本不该听见的过往。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
“叶迟。”她叫他。
叶迟终于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林思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听到了?”他问。
林思妤没否认:“嗯。”
叶迟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北狄人。”
林思妤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林思妤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皱起眉:“就这些?”
叶迟点点头。
林思妤被他气笑了。
“叶迟,”她抱着胳膊,“我知道的都比这多。”
叶迟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你能听到的,就是这些了。”
林思妤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叶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透。
“林思妤,”他忽然开口,“虽然我不能说很多,但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
林思妤没动,看着他。
叶迟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那声音很轻,却很稳。
林思妤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叶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思妤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
“知道了。”她硬邦邦地说。
叶迟没动。
林思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走,又转过脸来看他。
“还站着干什么?”她凶他,“回去睡觉,明天就回去了。”
叶迟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林思妤。”
“干嘛?”
“谢谢。”
林思妤愣了一下。
叶迟没回头,抬脚走了。
林思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夜风还凉,火把还在晃。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她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对着那个方向开口:
“谢什么谢,神经病。”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她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思妤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她赶紧抿住嘴,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