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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崩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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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他们终于望见京城外墙。
林思妤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墙上那一抹刺目的白——白布从城楼垂下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勒住马,愣住了。
叶迟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驾!”
林思妤猛地一夹马腹,策马狂奔。马蹄声急促地敲在官道上,溅起一路烟尘。
叶迟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京城里一片素白。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幡,街上的行人穿着素服,神色哀戚。林思妤纵马从街上穿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抬头看她,认出是她,又默默低下头去。
她顾不上这些。
宫门外,守卫认得她,没有拦。
她跳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进宫门。靴子踩在汉白玉的石板上,一声一声,急得像擂鼓。
叶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奔跑的背影,看着她散落下来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看着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她一定很怕。
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寝殿外跪了一地的人。
白幡在风中轻轻晃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声。林思妤从跪着的人群中间穿过去,有人抬头看她,她没理。
她冲进殿门的那一刻,正对上鹿丞的眼睛。
他跪在龙床前,穿着孝服,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却红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看见是她,他眼里的光晃了晃。
“林思妤。”他开口,声音沙哑。
林思妤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通红的眼眶,看着那抿紧的嘴唇。他跪在那里,面前是盖着白布的龙床。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鹿丞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看不出任何踉跄。
可林思妤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他在她面前站定。
比她高半个头了。她得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父皇走了。”鹿丞说。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林思妤喉咙动了动。
“嗯。”
鹿丞看着她,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一个星期前,”他说,“他还骂我折子批得不用心。”
林思妤没说话。
她想起一个星期前,她离开的时候,只是远远看了先帝一眼,没有过去请安,想着下次再说。
没有下次了。
她看着面前的鹿丞,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摔断胳膊都不肯哭。她问他疼不疼,他说:“太子不能喊疼。”
现在他是皇帝了。
更不能喊。
她忽然往前一步,抬起手——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鹿丞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猛地转过头瞪她。
“林思妤!”
“叫什么叫。”林思妤看着他,眼眶也红了,“想哭就哭,憋着干什么?”
鹿丞瞪着她,瞪着眼睛瞪着眼睛,眼眶更红了。
他咬着牙,没说话。
林思妤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瞪着对方。
殿外隐约传来哭声,殿里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最后是鹿丞先别开眼。
“不能哭。”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林思妤看着他通红的耳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就不哭。”她说,声音很轻。
鹿丞没说话。
林思妤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鹿丞愣住了。
“你干什么?”
林思妤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陛下。”她说。
鹿丞看着她,眼眶忽然更红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起来。”他说,声音发紧。
林思妤没动。
鹿丞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林思妤,起来。”
他的手很用力,指节都有点发白。
林思妤被他拉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可一滴泪都没有。
她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节哀。”
鹿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的胳膊,点了点头。
“嗯。”
殿外,叶迟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里面那两个人,看着林思妤拍那人后脑勺的那一下,看着她跪下去又站起来。
他看见她叫“陛下”时的表情,看见那个人拉她起来时发白的指节。
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廊下。
廊下的风比别处大,吹得他衣角微微扬起。
他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思妤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看见叶迟站在廊下,一个人,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叶迟侧过脸看她。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还好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林思妤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叶迟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秋夜的凉意。远处传来隐约的哀乐,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口发紧。
林思妤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叶迟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廊下的灯笼被人点起来,久到哀乐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林思妤忽然开口。
“他刚才,”她说,“手一直在抖。”
叶迟侧过脸看她。
林思妤没看他,还是看着远处。
“从我来的时候就在抖,到我走的时候还在抖。”她说,“可他就是不哭。”
叶迟没说话。
林思妤顿了顿。
“小时候也这样。摔断胳膊都不哭。”她说,“我问他疼不疼,他说太子不能喊疼。”
叶迟听着。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她的话吹散了一些。
“现在他是皇帝了。”林思妤说,“更不能喊了。”
叶迟看着她,看着她被灯笼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忽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林思妤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些日子,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林思妤穿着朝服站在队列里,听着礼官唱喝,看着鹿丞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龙袍加身,冕旒垂落,他在龙椅前站定,转身,坐下。
那一瞬间,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林思妤跪在人群里,额头触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皇上万岁万万岁”,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不久前,这个人还在她面前红着眼眶,咬着牙说“不能哭”。
现在他坐在那里,高高在上,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
“众卿平身。”
鹿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从前低沉了些,也稳了些。
林思妤站起来,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此番西境平定,北狄退兵,朕心甚慰。”鹿丞开口,“林思妤。”
林思妤出列,跪下去:“臣在。”
“你在西境临危不乱,以寡敌众,又促成和谈,让北狄三年内不再犯边。”鹿丞说,“有功。”
林思妤低着头:“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办成这样,才更该赏。”鹿丞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擢升你为镇西大将军,领二品俸,西境驻军,仍归你统辖。”
林思妤愣了一下。
镇西大将军。那是她父亲生前的职位。
她抬起头,对上鹿丞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冕旒遮住了他的眉眼,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臣,”她叩首,“谢陛下隆恩。”
鹿丞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某处。
“叶迟。”
叶迟出列,跪在林思妤旁边。
“草民在。”
鹿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但林思妤感觉到了什么。
“你在西境一战中,献策有功。”鹿丞开口,声音平缓,“又协助林思妤促成和谈,于朝廷有功。”
叶迟低着头:“草民不敢居功。”
鹿丞没接话。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林思妤的心提了起来。
她听见身后有人出列的声音,然后是李忠文的声音:
“陛下,臣有本奏。”
鹿丞看向他:“李卿请讲。”
李忠文看了叶迟一眼,又收回目光。
“叶迟虽出身北狄,但此番归顺朝廷,献策立功,其心可鉴。”李忠文说,“臣以为,有功当赏,方可彰显朝廷气度,亦可激励后来之人。臣身边正缺一个熟悉北狄事务的属官,若陛下恩准,臣愿纳叶迟为掾属,协助臣处理相关事宜。”
林思妤低着头,听着这番话,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
李忠文之前明明反对过叶迟。
当初叶迟刚来的时候,李忠文说过:“此人底细不明,不可轻信。”那语气冷得很,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却在朝堂上开口替叶迟要官?
林思妤想不通。
鹿丞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刚才更长。
整个大殿的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冕旒后面,鹿丞的目光落在叶迟身上,又移到李忠文身上,最后收回来。
“李卿既然开口,”他终于说,“朕准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迟。
“叶迟,即日起,授你为丞相府参军,从六品,协助李忠文处理政务。”
叶迟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直起身,抬起头。
正对上李忠文的目光。
李忠文站在朝臣首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像是藏着什么话,又像只是单纯地打量。
叶迟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叶迟落在后面,穿过人群,走到宫门口时,看见李忠文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人。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李大人。”
李忠文转过头,看着他。
“跟我来。”李忠文说。
叶迟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这里没什么人,只有风从廊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凉意。
李忠文停下来,转过身。
“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他看着叶迟,那目光平静,却让人看不透,“你今天也看到了,到底谁能帮到你。”
叶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朝堂上的那一幕。鹿丞沉默的那一瞬间,冕旒后面看不清的表情。那个眼神,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他又想起李忠文开口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有揣测——但李忠文就那么站着,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替他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他衣角。
叶迟抬起眼,看向李忠文。
“李大人,”他说,“我考虑好了。”
李忠文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叶迟张了张嘴——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朝李忠文行了礼:“李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忠文点点头,又看向叶迟。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跟着小太监走了。
叶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远处,林思妤正往这边走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