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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嘴真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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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林梁军……她坠崖了。”
一名太监匆匆踏入太子府,躬身禀报。
鹿丞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碎瓷与水渍溅满衣摆。他怔了一瞬,才似听懂了那句话,腿一软,跌坐在地。
“太子!”
几名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鹿丞一把挥开。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低:
“不可能……她不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猛地抓住那太监的手臂:“找到尸体了吗?”
“还、还在找……”太监被他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去,“可太子,那下面是河流。就算不是坠崖而亡,只怕也会……”
“闭嘴!”
鹿丞骤然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将人提起。那太监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言。
片刻,鹿丞松了手,缓缓起身。
“她还活着。”
他望向殿外,目光穿过重重宫阙,落在远山的方向。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不散他眉间那抹执拗的坚定。
“我要亲自去找她。”
“启禀陛下,西境急报——”朝堂之上,一位官员手持军报,声音急切,“边城突遭夜袭,林思妤将军率部迎战,激战中……坠入山崖。所幸粮草辎重分毫不失,城池亦已稳住。”
话音落下,朝堂骤然一静。龙椅之上,天子身形微晃,扶着扶手的手指泛出青白。他张了张口,却先是一阵沉闷的咳,胸口起伏艰难,喉间压着痰音。身旁内侍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挡开。
“坠崖……”天子的声音沙哑如破絮,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气。
“陛下保重龙体。”丞相李忠文自班列中缓步而出,声调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依臣之见,林将军虽有守粮之功,然边关重地,岂可轻敌冒进?若早做防备,何至于此?”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满朝文武无人接话。
“李丞相——”班中一人猛地跨步而出,正是林思妤之父,林远山大将军。他鬓发已白,腰背却仍笔挺,此刻面色铁青,声音压得低沉,“边关夜袭,敌众我寡,思妤以少敌众,死守粮道不失,何罪之有?!”
“本相并未言其有罪。”李忠文微微侧身,目光淡然地落在林远山身上,“只是惋惜——若能多一分谨慎,或可两全。”
“你——”
“够了。”
龙椅之上,天子咳声再起,打断了二人的争执。他望着下方,目光疲惫而沉,像是燃了太久的烛火。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
太子鹿丞大步而入,玄色朝服尚未来得及整理妥当,衣摆沾着尘土,显是策马疾驰入宫。他跪于殿中,叩首,声音朗然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儿臣听闻西境军报,林将军坠崖,生死不明。儿臣斗胆,请旨亲赴西境,寻访林将军下落。”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尽数汇聚。
天子望着跪在殿中的儿子,目光微微一动,良久,方缓缓道:“你……想去?”
“是。”太子抬起头,目光坚定,“林将军守粮有功,生死未卜,儿臣愿代父皇,往西境一行。”
李忠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敛去神色,垂眸不语。
天子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准。”
太子重重叩首:“儿臣领旨。”
起身时,他目光掠过李忠文,二人视线相接一瞬,各自无话。
李忠文面上神色依旧平和,只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色。
第二日,林思妤试着活动了一下腿,痛意还在,但已不妨碍发力。
“能走了。”她说。
叶迟靠在木栏边,目光懒懒地扫过来:“能走,和能活着从这儿杀出去,是两回事。”
林思妤没理他,扶着木栏站起身,缓缓活动着脚踝。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粗壮男人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这两个,带出来。”
大厅比昨夜那间柴房宽敞得多。正中央设着一张宽椅,椅上之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思妤观察了一番。
那黑壮头领立在椅侧,见两人被押进来,立刻上前一步,粗声喝道:“说,你们是什么人?”
林思妤抬眼:“普通老百姓。”
“再问你一句——谁派你们来的?”
林思妤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你失忆了?是你抓我们来的,又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黑壮头一噎,脸上横肉跳了跳:“我阅人无数,你觉得我会信?”
“爱信不信。”
黑壮头下意识扭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戴面具之人。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动。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落在这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黑壮头收回目光,嗓门又提高了几分:“哼,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们这点小伎俩?”
林思妤神色不变:“你害怕,就放我们走啊。”
“你这臭娘们!”黑壮头猛地从座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林思妤面前,粗壮的身子几乎要将她罩住,张嘴吼道,“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你信不信?”
林思妤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后仰,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嘴巴真的好臭。”
“你——”
黑壮头暴怒扬手。
就在这时,那戴面具之人微微动了动。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原本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
黑壮头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硬生生顿住了。
他咬了咬牙,把手放下来。
“大人。”叶迟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紧不慢,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向那戴面具之人,唇角噙着一点笑:
“大人明鉴。我这位同伴说话直,您别见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她方才那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若我们真是细作,此刻该做的,是低头服软、想法子套近乎。哪儿敢上来就嫌人嘴臭?”
黑壮头愣了一下。
叶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大人,您阅人无数,想必也看得出来,这人是真的蠢,不会说谎。”
“你才蠢。”林思妤冷冷瞥他一眼。
叶迟没看她,只对着那戴面具之人微微颔首:“蠢人有个好处,说的都是实话。她说自己是普通老百姓,那便是真的普通老百姓。至于我们为何出现在这儿。”
叶迟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不过是两个倒霉的过路人,误入贵宝地,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绑了一夜。”
那戴面具之人没有说话。
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先落在林思妤脸上,又移到叶迟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往后靠了靠,指节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
“有意思。”他轻声地说。
那戴面具之人低声对身旁的手下吩咐了几句,随后命人将林思妤与叶迟押回了牢房。
黑壮汉子推门而入,指着林思妤道:“别以为过了今天就太平了,后天就把你卖去做奴隶!”
林思妤抬眼看他:“是你老大的意思?”
“不然呢?要是依我,早一刀了结了你。”
“你老大戴面具,是怕吓着我们?”林思妤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挑衅。
“我老大身份尊贵,岂是你这种人能随便见的。”
“那你见过?”
黑壮汉子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套出话来,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便转身出去,把门重重带上。
待脚步声远去,林思妤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那戴面具的人不简单。”
叶迟看着她,眼中亦有深思:“你也察觉到了?”
“他衣着讲究,不似寻常贼人。还有那双手……”林思妤回忆着方才的细节,“干净、修长,不像是拿过刀的。”
“嗯,而且他并不常住这里。”叶迟接口道,“那些山贼对他的态度,不是兄弟间的随意,而是敬畏——上下分明。”
林思妤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他身份不低,或许是个官场中人。”
叶迟眉头微蹙:“若果真如此,事情就棘手了。”
一个在暗处豢养山贼、操持人口买卖的官员,比一窝土匪要危险得多。
沉默片刻,林思妤却缓缓露出一丝笃定的神情:“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叶迟望着她。
“后天,就是我们动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