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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怎么收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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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妤走到那群少女面前,叶迟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少女们见到他们,黯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围上来不住地道谢,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家后要做什么——要抱抱娘亲,要吃一碗热乎的面,要把这些天的噩梦都忘掉。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我们。”少女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思妤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找到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不要谢我。”她拨开人群,一把拉住阿青的手腕,把她带到人前,手掌在她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要谢就谢阿青。”
阿青愣住了,脸颊腾地烧起来,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啊?为什么要谢我呀……明明是你们救了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下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因为你的勇敢。”林思妤打断她的慌乱,目光直视着她,“要不是你,我们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叶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思妤认真的侧脸,又看看那些劫后余生的少女,忽然把视线移向远处渐暗的天色。
他在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普通的人生——被人感谢,被人需要,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里——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从来不是能站在光里的人。
“你回去准备做什么?”林思妤问阿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阿青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开始发抖:“我……我不知道。我家人都被那些人杀了……只剩下我自己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林思妤的眼神沉了沉。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阿青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轻,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冷冽的清醒:“别在外人面前哭。你不知道对方是否是你的敌人。”
阿青怔住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真的止住了哭泣。她愣愣地看着林思妤,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思妤收回手,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在看一颗未打磨的石头,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你要是愿意的话,”她顿了顿,“可以跟我。”
阿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泪水还没干,却已经用力点头:“我愿意!这样我也可以给你报恩!”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眼神里的光芒却炽热得惊人。
林思妤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
叶迟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阿青一眼——那个傻姑娘还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羡慕她。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她至少有了方向。而他,连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回到城内,天已经晚了。林思妤理了理衣袖,想着明日再进宫面圣更为妥当,便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鹿丞。
“天色已晚,明日再进宫拜见皇上,不打扰皇上休息了。”她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倦意。
“那明日再见,你也好好休息。”鹿丞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身上。叶迟静立在那里,像一块化不开的夜色。
“他怎么处理?”鹿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林思妤闻言回头,恰巧撞上叶迟投来的目光。夜色朦胧,他的眼神却格外清明,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她唇角微微一弯,弧度轻浅,却让叶迟莫名心头一紧。
“他呀!”她收回视线,语气轻描淡写,“我自有安排。”
叶迟觉得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跳进什么坑里。他微微挑眉,倒也没开口,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鹿丞看着两人这无声的交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不喜欢叶迟——这人眉眼太过精明,站姿看似恭敬,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摸不透的从容。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此人不可轻信?
“那明日见吧。”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提醒。
林思妤听出来了,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叶迟也拱了拱手,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
鹿丞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林思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轻轻舒了口气。
“林将军打算如何安排我?”身后传来叶迟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林思妤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夜色下,两人静静对峙,谁也没有先开口。街角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你猜。”她终于开口,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阿青安静地走在林思妤身侧,眸光流转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她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个清醒的旁观者。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思妤远远就看见府门口亮着灯,灯笼摇摇晃晃的,把门前的影子拉得老长。等她走近,才看清那一群人——爹站在最前面,娘在旁边不住地张望,思沐踮着脚尖往她这边看,连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出来了,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姐姐!”
思沐第一个冲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胳膊箍得紧紧的。林思妤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发觉自己得微微俯身才能抱住他了。
“都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十四岁的少年,个头蹿得真快。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思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咧着嘴笑,“我天天数日子,终于盼到你了!”
林思妤没说话,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
林夫人已经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那双手微微发颤,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灯笼的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一片。
“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林夫人的声音有点哑,尾音轻轻抖了一下。
林思妤看着母亲,那张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泛着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大将军站在台阶上,负着手,没有下来。等林思妤走近了,他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发梢到衣角,一寸都没放过。
“你……辛苦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时训话时那样中气十足。他别开眼,转身往府里走,“进去喝杯茶,别在门口站着。”
林夫人连忙拉着林思妤往里走,经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两个人。阿青垂着头,走得小心翼翼的;叶迟则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淡淡地扫过门楣上的匾额。
客厅里茶香袅袅。
林大将军端起茶盏,视线却越过杯沿,落在林思妤身后那两个人身上。阿青站在一旁,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而那个少年——他眯了眯眼,总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些是什么人?”他放下茶盏,问道。
“这位是阿青。”林思妤抬了抬下巴,“现在是我的贴身丫鬟。”
阿青往前半步,福了福身,头垂得更低了。
林思妤顿了顿,目光移到叶迟身上。他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位是叶迟。”她只说了这一句。
“叶迟?”林大将军眉头微皱,“叶……迟……”
好耳熟的名字。
“是敌国军师。”林思妤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大将军的眉头猛地一跳。他盯着叶迟,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人看穿。而叶迟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纹丝不动。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林大将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是我的俘虏。”
“俘虏?”林大将军看着女儿,眼神里有话。
林思妤没有再接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这些天的经历简略地说了一遍——山贼、那些被关押的少女。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在提到那些少女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一会儿,林夫人亲自去安置阿青和叶迟的住处,思沐被丫鬟拉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嚷嚷着明天要听姐姐讲更多。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茶已经凉了。林思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
“现在说吧。”她看着父亲。
林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沉:“你为什么还留着他?”
“他是个人才。”林思妤放下茶盏,“而且对敌国十分了解。边境这些年战事不断,要是能……”
“能用他?”林大将军打断她,目光灼灼,“你凭什么觉得他会配合我们?”
林思妤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那天,在河流边,自己腿受伤了,叶迟站在她身后,明明有机会出手,却什么都没有做。想起这一路上,他安静地跟着,不逃,不问,不辩解。
“我不确定。”她如实说,“但他有机会杀我,却没有动手。而且——敌国那边,多半以为他已经死了。就算日后知道他活着,也不敢再用他。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说不清。”
林大将军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杀了。别到时候心软。”
“是,父亲。”
林思妤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灯影在她脸上晃动,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她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林大将军看着她的神色,眉心微微一跳。
“那些山贼,”林思妤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背后有人。而且……是官家的人。”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大将军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儿,目光深沉如井。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起来,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确定?”
林思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父亲,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寒意。
“我会查清楚。”
夜已经深了。
叶迟站在房间里,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林府果然气派——雕花的窗棂,上好的檀木桌椅,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枝不知名的花。连给俘虏住的客房都如此讲究,看来林大将军这些年圣眷正隆。
他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坐下。床铺很软,比这些天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舒服。
可他躺下去之后,却只是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他就那样看着那道月光,眼神空茫,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按下去,又冒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干净的,陌生的。就像这座府邸,就像这些人,就像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他是叶迟。敌国的军师。林思妤的俘虏。
可他不止是这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又慢慢松开。有些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
“谁?”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刚刚还在出神。
“林小姐叫你。”外面是个丫鬟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别人。
叶迟有点开心也有点疑惑。这个时辰?
他没有多问,起身开了门。月光下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垂着眼,不看他。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叶迟问。
丫鬟没吭声,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这些人,跟她主子一个性子——该说的话一句不多,不该说的话一个字没有。
他没再问,跟着她往前走。
夜里的林府很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光影深深浅浅地落在地上。叶迟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记着路过的每一道门、每一条岔路。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在哪儿,先把地形摸清楚。
走到一处院落前,丫鬟停下脚步,朝他福了福身,转身就走了。
叶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的人还没睡。
他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林思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