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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生一刻 衣带渐宽终 ...

  •   第九章

      梁一逢浑身是血,被送来抢救。

      救护车滴滴滴滴到门口时,我正在签收给同事们买的下午茶。不久后我会离开,我想借这个机会跟他们告个别。

      听到一级警报的声音,我习惯性的往门外看,却看到车里下来一个昨天刚见过的人——那位跟梁一逢一起离开的警察。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他穿着警服。他跳下车时,我看到他满手刺眼的鲜血。

      我下意识朝担架床看去,只一个侧脸,我就确认那是梁一逢。

      他身上多处开放性伤口,看上去像是利器割伤,衣裤上都沾有尘土,有衣物破损,布料下应该还有擦伤。他穿着黑色半开襟上衣,表面看上去并没有出很多血,但从他紧紧闭着的双眼以及随行医生白大褂上大片红色来看,他的上衣多半已经被血水浸透。

      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准备接过外卖员递过点心的双手立刻收了回来,撒腿就往担架车跑。

      他被推进抢救室。透过玻璃,我看到他无意识地躺在那里,身体随着除颤器的电流一下一下弓起又落下。

      我进过很多次手术室,也透过玻璃见过很多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的家属,我想我是理解他们的。彷徨、悲痛、无奈、哀求、悔恨、气愤——左右不过这其中的一些组合。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电话铃声、交谈声、怒斥声不断在我耳边交叠。一批人匆匆赶来,又一批人匆匆离去。

      我听到护士说家属签字,听到有人说梁队的父母在外地,听到有人叫副局和局长,然后我看到一位气势非凡的中年男人稳稳接过了笔。

      我知道这里站着他的同事,他的战友,他的领导,他们每个人都有立场去关心他,只有我是一个陌生人。但我无暇纠结,我的眼中只有他一起一落的身体,以及心电图上那条因心率过高而变得扭曲的曲线。

      我不知道他来之前经历了什么,但我是医生,我知道,他很可能会死。

      也许几分钟后,监护仪上那条畸形的曲线就会变成一条直线。

      他会死在这里,死在我面前。

      我恍惚。这是宿命吗?

      我想起来,不久之后就是上一世他死的时间。上一次他是为我而死,这一次呢,这一次又是为了谁?也是为了他信奉的忠诚、他的信仰而死吗?

      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我昨晚瞪了一宿的眼睛此刻干得发疼,我用力地眨眼,却发现什么也挤不出来。

      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我的心脏逐渐归于平稳,此刻我们的心跳互补。我如同所有虔诚的家属一样站在这里向神明祈祷:如果他的心跳达到极点,请把我的跳动也拨向另外一极。

      我应该相信同事,相信科学,相信好人有好报,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如果掌管世界游戏规则的人或神出现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吐口唾沫。

      梁一逢最终被抢救了回来。

      我再见到他时,他在CCU进行监护。他还在昏迷,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第二天中午,我听说他醒了。他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被钝器击中胸骨,打击力传递到心脏,造成心律失常。

      得益于他良好的生活习惯和强悍的身体素质条件,以及抢救及时,他最终挺了过来。

      他醒来的当天下午,主任找到我,说这是大功臣,要我好生照顾。我要休假的事情早就忘到了脑后,主任一说,我立刻答应了下来。

      我成了梁一逢的主治医生。

      主任一点都没骗我。他醒的当天,闻讯赶来的探病者,我数了数,有九拨。白衬衫黑夹方眼镜,我已经分不清他们是一群人还是一个人来了好几次。

      那天第一个跳下救护车的人,现在我已经认识了,叫小谭,他是警队的实习生。

      我对梁一逢的尽心尽力,他全都看在眼里,短短几天他就把我当成自己人。他说他是为了梁队才来分局的,我看得出他对梁一逢很是崇拜。

      他跟我说梁一逢是如何以一敌四,硬生生把那几个逃犯拖住,坚持到队友赶来。

      他说梁队一向身先士卒,危险和困难的事从来都是第一个上,他对警队里的兄弟都特别好。在梁一逢没晋升之前,上任队长是他的师父,他师父是独子,牺牲后,梁一逢认了他师父的爸妈作干爹干妈,替他师父尽孝。

      出于规定,小谭不可能告诉我事情的详细经过,但从他的只言片语,我知道梁一逢这些年过得十分辛苦。仅仅是三言两语的概括,我就能知道他每次受伤时是多么令人心惊。

      他有一身功勋,也有一身疤痕。

      他经历过相当难熬、相当困苦的岁月,可透过病房的四方玻璃,我看到他面带微笑,跟坐在椅子上的人低声交谈,眉宇间全是轻松悠然,仿佛过去的那些岁月不曾对他有半分影响,不曾撼动过半分他内心严守的防线。

      梁一逢,你真厉害,也真辛苦。

      起初,他对我的“特别”照顾很是不习惯。

      他说住了那么多次医院,还没遇到过哪个医生护士体贴成这样的。

      我怕他拒绝我的照顾,就扯了谎骗他,说:“是我马上要辞职了,你是我负责的最后一个病人,我一定尽职尽责让你早日康复,为我在这里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真有事要找我帮忙。

      我摇了摇头,心想,你好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请求。

      他精神好了点,我就经常过来找他聊天。我对他的一切都很好奇,接触多了,我发现他也并不像我第一眼看上去那样冷峻,他是一个很会聊天,很有趣的一个人。

      他面对上级时成熟稳重,面对医生护士时温柔礼貌。我一见他,就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人,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不管他是人是狗,我看到他,就明白安全感是什么意思。

      屋里坐着的是他的领导,他领导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削苹果。

      本来靠在床上眼巴巴望着苹果的人,听见敲门声,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后背离开床头坐直,脸上懒洋洋的笑收成客气得体的弧度。我看见他把病号服领子拢了拢,盖住胸口那片淤青。

      我说:“慢点起。”

      他果然轻咳一声,用手轻扶了一下胸口。

      “领导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他声音都变了,比刚才稳得多。

      我朝来人点了下头,拿着东西往外走。

      他侦破的一定是大案,这几天来的人很多,有时候遇到来走过场不谈案情的领导,就会让我这个主治医生也留在病房里,听我陈述病情。

      我已经知道梁一逢会如何应付上级。领导说案子的事让他别操心,他就点头说“是”,领导说让他好好养伤,他就说“明白”。领导走的时候拍拍他肩膀,他就表示非常遗憾不能下床,微微欠身相送,直到门关上,那个弧度才从脸上卸下来。

      我替他送领导出去后,回过头他已经瘫在床上,“张医生,我快渴死了。”

      我拿起苹果塞进他嘴里,说:“吃吧,吃完了换药。”

      我没问他这次是怎么受伤的,小谭只告诉了我他以一敌四,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他身上有几处刀伤,还有很多擦伤。应该是搏斗过程中被利器划过,并在墙壁和地面上摩擦翻滚过,光是想象一下我就觉得肉疼。

      这几天我们说过不少话,却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他受伤这件事。我不敢听,也许他不会想说。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没有人比我和抢救室里的医护人员更清楚他曾有多接近死亡。

      没有人会想把自己受伤的经历讲给别人听,除非他想得到同情。梁一逢这样优秀的人,地位、荣誉唾手可得,怎么会需要别人的同情?

      他身上被划伤的伤口并不严重,只不过看着比较可怖,差点要他命的是他胸口的钝器重击,直击心脏,附带胸骨骨折。

      我每次问他,他都说不疼,我知道他是在装。疼痛可以忍受,但不会消失,我不希望他忍着。

      他能走到今天,一定经历过很多像现在这样的疼痛,他每次都要咬着牙挺过才能继续往前走,等到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疼痛时,他可以轻松迈上新的台阶。

      用药需要控制,我只在晚上他休息时给他加上安神的药,让他能好好睡一觉。

      夜里我站在他的床边,他的呼吸延长平稳,监护仪上的绿线正在从容起伏,我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些数字是正常的,他还活生生躺在我面前。

      他睡得好像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起,睫毛轻颤,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经过此番变得有些瘦削,陷入柔软洁白的枕头里。

      我应该好好给他补补身体。

      他的头发乌黑柔顺,睡久了枕得有些乱,不似我初见他时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现在的他可能是我接触到的最没有防备、最真实的他。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撸狗是什么感觉,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把手放在梁一逢的头顶。

      他活着就好。

      我一眨眼,发现有一滴泪落在梁一逢的手背上。监护仪在旁边滴滴运作,那天在抢救室门前,干涩的眼睛什么也流不出来,全留在了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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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具体时间不定,但日更,少了会补。 小短篇,感谢观看(比心^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