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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笺之外 “在加亚的 ...

  •   “在加亚的护引下我回溯过往,一路踏过时空缝隙,从头至尾见证了卢家那名健仆-黄鳝从遇袭、挣扎到身死的全部始末。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可辨,无半分含糊,待确认此事再无可疑,我便由她护着,从那段过往抽身,折返至所谓“过往的过往”——也就是当下。这般来回穿梭,心神一时难定,脚下竟有几分虚浮,那种时空错乱的滋味怪异得难以言说。

      原来白驹踏过的痕迹是个圆。

      我看到,獒犬自始至终守在原地,周身气息紧绷,双耳贴伏,目光锐利如鹰,寸步不离地警戒着四周,连半分松懈都无。见我与加亚安然归来,它紧绷的肩背才稍稍舒展,喉间低低发出一声轻哼,似是吐了口浊气。

      它随即以意念传讯于我,言明我方才不在的片刻,头顶忽然传来剧烈爆震,声响震天,连通道的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还言明方才有一队人马仓皇离去。想来是卢晋南、谭婧一干人。我心中暗自思忖,不知谭婧此番奔波,是否能如愿寻回失散的孩儿,遂了这桩大愿。

      压下心头惆怅,我向马西莫略一颔首辞行。循着原路匆匆赶回教堂。可刚待我抵达入口一股焦糊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抬眼望去这里的景象早已与先前离开时判若天地。

      教堂之内热浪袭人,烟气尚未散尽,四处散落着焦黑变形的桌椅残骸,木质的焦味混着尘土气息,呛得人喉间发紧。一侧墙壁已然尽数坍塌,断砖残瓦堆积如山,只剩半堵残垣孤零零立着,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从这残破的墙垣间向外望去,只见门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名洋人已被人高高吊起,衣衫破烂不堪,胡子早已被咳出的鲜血染尽,垂下的头颅一动不动。

      树下围站着一群百姓,为首一人面色铁青,厉声数落着洋人来此后的罪状,话语间填满了怨愤。每说到一条,便有手持棍棒的百姓上前狠厉地抽打这人,每一击都打在凹陷的肋骨上。那人我只觉得眼熟,但经过这些事后已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座教堂本就损毁严重,梁柱歪斜开裂,碎石时不时从头顶掉落,随时都有彻底坍塌的危险。但围在四周的百姓似乎已不知恐惧为何。他们怒火中烧,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众人一窝蜂涌进其他舍屋内,翻箱倒柜,一边四处寻人一边怒骂。此刻若是有洋人被这些愤怒的百姓发现踪迹,定然难逃被撕碎的下场。再看四周,那些平日里在此传教的洋教士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故能赶在丹阳百姓发难之前匆匆逃走了,只留下这座残破教堂与那可怜鬼承受这无穷无尽的滔天怨气。

      两日后,丹阳城门缓缓开启,驻防塘汛要塞的将领额勒春,亲率精兵入城,当即下令肃清街道。其麾下兵丁手持刀枪,挨街挨巷排查,名义上是搜捕威胁洋人生命财产安全的“刁民”,实则借机搜刮,百姓从未见此声势浩大,故街巷间一片肃杀。

      当日入夜,丹阳全城实行宵禁,街巷戒严。额勒春并未停歇,随即带兵扎营于教堂废墟外围,帐篷连绵,灯火通明,将这片残破之地守得水泄不通。我想他应是深知此事关乎自身前程才半点不敢懈怠。当夜有探子急报教会仓库地板下隐约有人声传出,但只要听闻脚步声便随即安静。

      许是有尚未撤走的教会人员避难其中。

      据说彼时额勒春正端坐案前凝神题写奏折。折中奏报的正是丹阳事态平定一事。但假使保全了教会人员之命,便又是另一桩功劳了。

      他当即放下狼毫,下令快马加急,先将奏折送往京城,拔定首功。随后不敢耽搁,即刻召集亲卫队部署搜查事宜,沉声吩咐:“速去教堂仓库地下搜查,若能匡救洋人,于诸位便是大功一件,切勿有误!”亲卫队将士齐声应诺,即刻披甲执械,直奔教堂废墟而去。

      额勒春端坐营帐,满心盘算着再添一功,却不知此番搜查,竟是一条绝路。原来教堂仓库地下地势复杂,先伏兵暗藏杀机。待额勒春察觉不对,再派人探查时那支队伍早已无人生还。只见教会仓库方向,一队人马身着明盔亮甲,手持利刃,蜂拥而出,个个神色悍勇,正是埋伏已久的敌人。额勒春心头一沉,知是中了圈套,当即下令撤军,欲往县衙方向突围,以求自保。

      可此时,身后早已被敌兵团团围住,前后夹击之下,兵丁们死伤惨重。额勒春这才知晓,埋伏他们的,竟是夔东十三家的后人——卢惟梦。此人隐忍多年,此番正是借丹阳混乱之机,起兵发难。

      麾下兵丁拼死护着额勒春,浴血奋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奔至县衙门前。可眼前的景象,却让额勒春如坠冰窟,真正的绝望方才降临:县衙大门敞开,庭院内血迹斑斑,公门上下官吏差役,无一人生还,尸体横七竖八,惨不忍睹。而知县大人也已不见踪影,生死未卜。

      未等众人喘息片刻,卢惟梦便亲率手下追至县衙,双方再度展开血战。额勒春虽奋勇抵抗,怎奈麾下兵丁伤亡殆尽,孤立无援,最终力竭殉国,倒在了县衙门前的楹联下。犹记那是你曾题写的,

      ‘居官当思尽其天职,为政尤贵合乎民心’。

      额勒春一死,城中守军群龙无首,再无抵抗之力被卢惟梦屠杀殆尽。他则趁机接管全城,封锁城门。至此丹阳再度闭城陷入了叛军掌控之中,城中百姓则陷落至暗无天日的处境。

      丹阳失陷、额勒春殉国的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三五日便穿透江南烟雨,直达京城。紫禁城内龙颜大怒,皇帝当即下旨,敕令时任江宁将军的满洲正白旗人丰绅,火速从镇江调兵,前往丹阳镇压叛军,务必平定乱局,严惩逆贼。

      丰绅接旨后,不敢有半分耽搁。他久在军中,深谙乱世治军之道,当即传下将令,点齐麾下精锐,半日之内便整肃军纪、备齐粮草,拔营启程直奔丹阳而去。行至半途,他又思虑周全,遣人传檄八旗水军,令其沿长江顺流而下,择险登陆后,从丹阳东侧迂回包抄,与陆路大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务求彻底断了守军的退路。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令行禁止。叛军虽悍勇,却只是守着座孤城。无外援下不多时,丹阳城门便被攻破,叛军节节败退,最后连巷战都不济事。卢惟梦其全家老小尽数被铁链锁拿,由丰绅亲自押解上京,交朝廷审讯发落。

      可叛军平定之日,却成了丹阳百姓的劫难。军队以“通叛附逆、助纣为虐”为由下令屠城,以儆效尤。那一日,丹阳城被血色笼罩,昔日里人声鼎沸的街巷,只剩刀光剑影与凄厉哀嚎。我熟悉的乡邻、并肩同行的伙伴、曾笑着打招呼的贩夫走卒,一个个倒在刀弓下,再也没一个能起身,鲜血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浸透了每一寸土地,从那日起丹阳便下起寒雨,数月不停。

      那些日子的经历在后来无数次闯入我的梦境,挥之不去。我常常在深夜惊醒,耳边似还回荡着哭喊,眼前浮现着满地的血肉。我无数次自问,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是卢惟梦起兵叛乱,引来了战火?是朝廷的严苛与猜忌,逼得百姓走投无路?还是这乱世本就如此,人命如草芥,悲欢皆不由己?

      我想忘,想抹去这段血色记忆,想忘记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何倒下,想忘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如何被鲜血浸染。可那些伤痛,早已刻进骨血,如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历史已然铸就,我无力更改,正如我这被战火碾得千疮百孔的人生,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心绪,都在流淌着绝望的脓疮,不见愈合之日。

      丹阳,就这般在我的目睹中死了。留下我冲天的怨气。我不认,也不能认下这结局。”

      信写到此处便收了笔,与其说是一封寄与他人的信,倒不如说是暗自写下的日记。尤其是结尾,字字皆饮有心事。

      查文清怔怔地凝望着那张略有些发皱的信纸,随即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末了他索性将信纸凑到油灯旁,借着跳动的灯焰检查是否还含有其他隐秘。

      直到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才将他从沉思中陡然拉出。查文清扬声应了句“进来”,推门而入的,正是府中老役。此人姓赵,素来随查文清出入公廨,因无家无室、孤苦无依,查文清怜其不易,便将他留在府邸当差,形同半个管家。此人办事干练妥帖,心思缜密,话不多却事事周到,早已是查文清身边忠心可托之人。

      老役进门后,见案头油灯焰色渐弱,便默默走上前,从怀中取出油壶,小心翼翼地添了些灯油,灯焰顿时亮了几分,将屋内的阴影驱散大半。他未敢多言,添完灯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生怕惊扰了查文清。

      未过片刻,门外又传来一声轻叩。这次老役推门进来时,手中端着一个漆木托盘,盘里摆着几样家常吃食:两块京江脐、一小碟晶莹剔透的云片糕,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大麦粥,旁边衬着一碟切得整齐匀净的陵口萝卜干,都是丹阳本地人最爱的寻常滋味。

      “府里的佣人深夜怕扰了老爷清净,便央我来照呼您。这才给您备了些吃食垫垫肚子。”老赵将托盘轻轻放在案角,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碗筷一一布好,动作麻利却轻柔,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查文清放下手中的信纸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惭意,语气平和道:“老赵,辛苦你了,陪我熬到这么晚。我方才沉在这‘信’里太久,竟忘了时辰,你快去歇息吧,莫要为我这般积劳,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

      老赵听了,连忙躬身应道:“诶,晓得了。老爷快趁热吃些,这些都是丹阳老客最喜的吃食,比如这粥,养神又护胃。”

      查文清的目光落在托盘的吃食上,忽然开口问道:“说来,你在丹阳待了多久了?”

      老役垂手立于一旁,神色恭敬,语气平和而笃定:“回老爷,我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丹阳半步。这城里的街巷、草木,还有这些家常吃食,我闭着眼都能辨得清。”

      在丹阳查府,仆役禁止以奴才自称,这是查文清立下的头条规矩。

      查文清闻之微微颔首,未再多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陵口萝卜干送入口中,咸香微辣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丹阳特有的烟火气,可他却未勾起半分食欲,随即放下筷子,又陷入了沉沉的思索。片刻后,他再度拿起信笺,握着狼毫,在纸页空白处匆匆写了起来。

      这一切都被一旁侍立的老役看在眼里。他神色微变立时向前迈了一步。

      查文清并未抬头,只是口中轻唤了一个名字:“和生。”

      “爷,和生候命。”柱后的阴影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接着半张脸露出,油灯的光映照下显得麻木已极。

      老役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数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稳不住。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柱后竟藏着一个人,且不知在此待了多久,自己日日在府中当差,心思素来缜密,竟半点觉察都没有,心中又惊又怒。

      查文清这才抬眼,看向那叫和生的怪客,语气平淡地嘱咐道:“你去修正堂,帮我抓一副药。我方才想起,夫人治眩晕的药,怕是用得差不多了。”说罢,又转向仍在惊愕中的老役,语气依旧温和,“老赵,你也快去休息吧,这里有和生打理便好。”

      和生躬身应了声“是”,终于走出了阴影。见他身形微驼,但脚步轻得似毫无分量。他径直走过老役,连看都没看,就似眼前并没有这个人一样。老役缓了缓神,深深看了查文清一眼,便也躬身告退。

      当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寂静,仿佛天地间只有他查文清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青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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