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星霜之叹 书房之内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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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内寂寂无声，恰逢华胥之刻。查文清操劳一日身心俱疲，神思昏沉之下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恍惚间，脚下似有云雾缭绕，身形轻飘飘如沐清风，转瞬便“步入”一座巍峨宫殿，周遭景象全然换了天地。
眼前殿宇巍峨，层峦叠嶂，峰峙如岳，飞檐翘角漫卷天际，覆着一层薄薄初雪更显庄严肃穆。脚下路径纵横交错，迂回曲折，似迷宫一般，让人难辨方向。查文清心中茫然，逢人便拱手相问此地究竟是何处，可往来行人见他衣着怪异、神色陌生，皆纷纷避走。
他无奈，只得在殿宇间乱走乱闯，脚下石板光滑，不知行至何处，忽觉脚下一软一塌，身形微晃，抬眼望去，眼前竟展开一座偌大庭院。庭院之中，初雪纷飞，一名身着锦袍的公子立在雪中，眉目俊朗，少年英华，正对着漫天飞雪低吟一句诗。
“白雪纷纷何所似？一片冰心在玉壶。”
查文清这才惊觉，此时正值入冬，初雪刚落，天地间一片素白。庭院中西风萧瑟，吹得碧树凋零，往日里在夕阳春风中摇曳生姿、千娇百媚的花圃，如今早已被风霜摧折，残枝败叶落了一地，无半分往日生机，睹之似有半生愁绪，皆被这寒雪勾起。
查文清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深深施了一礼，语气恭敬：“叨扰阁下，有劳指教，此间究竟是何处？”礼毕，又自报姓氏。
那锦袍公子闻言，连忙侧身还礼，神色谦和，语气温厚：“哎，何谈有劳？兄台想必是初临此地，心中迷惘，也属正常。”说罢，也坦然通了姓氏，言辞间未有半分矜贵。
查文清暗中思忖，这书生看着年纪尚轻，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沉稳，处事周正，待人谦和有礼，言出处则教人宽心，想来定是个心善肚宽之人。念及此处，心中不觉一热，先前的茫然与局促，也消散了大半。
见他神色稍缓，锦袍公子便主动开口，缓缓道：“此地乃洛阳紫微皇城，我等此刻所处位于常宁宫，实为御花园之属。”怕他仍有疑惑，又紧接着补充，
“这地皇城又名太初，乃仿天宫形制而建，遵‘象天法地’之理。自南向北，依次排布着伊阙、天街、天津桥、天枢、天门、天宫、天堂各殿宇，暗合北斗七星之格局。加之皇城占地极广，侧殿、回廊纵横交错，寻常人初来乍到，难免目眩神迷，分不清方位。”说罢，他嘴角微扬，报以一笑，神色间加了几分从容。
稍顿片刻，锦袍公子目光望向远方覆雪的殿宇，语气渐沉，带着几分怀古之思：“当年太宗皇帝尚为秦王时，率军击败王世充，攻破洛阳，见这紫微宫修建得太过奢华，心有忌惮，便从微宫乾阳殿、则天门开始，将这座皇城付之一炬。待后来继承大统，有心重修此宫，却被戴胄以‘户口单弱、国库空虚’为由极力劝止；次年，太宗又以‘洛阳居天下之中，朝贡之道均等’为由，欲派兵修缮紫微城，又被张玄素谏言劝阻，言其‘袭亡隋之弊，恐甚于炀帝’。
直到后来终于修缮完毕，这座都城便成了当时的世界中心，亦是我朝骄傲。彼时曾有言：‘中兹宇宙，通赋贡於四方，交乎风雨，均朝宗於万国。’”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娇脆欲滴之声自庭院古树的枝后传来，柔婉动听，未见其人，先动其心：“怀英，你那诗做得如何了？这边还有一朵花活着，我想你若不忙，便来帮我扶住它。”那声音清灵如泉，娇而不媚，在人心中转了几转。
二人闻声转头，只见树后转出一名女子，身长玉立，身姿窈窕，头上插着一支华贵金钗，钗头明珠随动作轻晃，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只是面容尚带稚嫩，显是年纪尚轻。一双剪水明眸，此刻正凝着愁绪，定定望着地上一株残花，神色间满是怜惜。那株花孤零零立在凋敝的花圃中，在寒风中凄苦摇曳，周边尽是残枝败叶，更显孤绝。
锦袍公子快步上前，语气柔和：“珝儿，我们来了。这位是查文清先生，从外地而来，误入此地。”说罢，又转头对查文清示意，介绍道，“查兄，这位是珝儿姑娘。”
珝儿闻言，收回目光，带着明显的愁态，浅浅屈膝施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查先生。”
查文清微微颔首，从容还礼，随口吟道：“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
锦袍公子闻言，眼睛一亮，抚掌赞叹：“好诗，好诗！查兄也是爱诗之人？”语气间满是惊喜，竟未留意珝儿正频频向他递着眼色，神色焦急，似有催促之意。
查文清淡淡一笑，道：“这并非在下所作，乃是柳河东的诗句，怀英兄未曾听过？”说着，便简要将诗人的生平与诗句意境，向二人略作介绍。
锦袍公子脸上原本的倾顾之色转成窘色，挠了挠头略显局促：“惭愧惭愧，我自认读书不输于人，却竟未听过此诗，真是贻笑大方了。”他心中窘迫，以至于后来上前扶住那株残花时，竟有些魂不守舍，手指微微发僵，连力道都把握不准。
珝儿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轻轻摇头叹气，随即转头看向查文清，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查先生，可否劳烦你出手相助？这花虽弱，我实在舍不得它就此凋零。”
查文清见她神色恳切，又念及此花孤绝，与这乱世中挣扎的百姓颇有几分相似，心中微动，便点头应道：“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随后，三人一同动手，珝儿取出随身锦带，查文清与锦袍公子小心扶住花茎，避开残损之处，缓缓将锦带从花冠至花茎轻轻缠好，又捡来树枝固定。。待缠妥之后，那株花果然不再摇摇欲坠，在寒风中多了几分支撑。
珝儿见此脸上终于露出笑颜，一扫先前愁绪，拉着锦袍公子再次向查文清深深施礼：“多谢相助，大恩不言谢。阁下既误入此地，我二人便指点你出宫之路，望早些脱身。”
说罢，珝儿便详细告知查文清出宫的路径。叮嘱了注意之处后，二人并肩告辞，转身向庭院外走去。
查文清立于原地，目送二人背影走远，期间仍能隐约听到锦袍公子的自言自语：“柳子厚，柳河东……我怎的从没听过？真是气恼，枉我读了这许多书。”
紧接着，便传来珝儿略带嗔怪的声音：“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一点都不晓事。”
锦袍公子语气顿时不耐，带着几分辩解：“黄卷中方与圣贤对，何暇与俗吏语耶？”
“我才说你一句，你便骂我是俗丽？”珝儿的语调也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你这见识，还是回你的白云亲舍闭门读书去吧！”
锦袍公子见她真的有些生气，也不再抗辩，语气软了下来：“也罢也罢，是我失言，莫要气了。”
二人就这样一路拌嘴打闹，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风雪之中。查文清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年轻者，不正是这般么？心无城府，喜怒皆形于色，真诚坦荡，不藏半分心事。
思忖间，忽听“咚”的一声闷响，有硬物重重砸在前方空地上。查文清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天色骤然转阴，铅色云团如千钧巨石压顶，沉沉覆在紫微皇城之上。转瞬之间，无数冰雹自云间倾砸而下，噼啪作响，砸得地面碎石飞溅，宫道上的积雪瞬间被砸得粉碎，混着泥水四下飞溅。
他不及细想，当即转身疾步出了常宁宫。此刻冰雹愈急，哪顾得上宫道规整，脚下踉跄，只凭着本能穿过纵横交错的殿宇回廊，一头扎进对面一座殿宇的飞檐之下。檐角虽能暂避冰雹，却也挡不住寒气袭人，他抬手摘下头上便帽，又将外袍脱下，平铺在干燥的石板上晾着，指尖触到衣内暖气，才觉稍缓。
正待定气，殿内忽传阵阵争执之声，一人据理力争，语气切切；另一人则咄咄相逼，声威赫赫。查文清心中好奇，借着被冰雹砸透的破洞，凝神向窗内望去。
殿内正中高座之上，一人头戴翼善冠，身着柘黄绫袍，明黄底色上绣着暗纹祥云，正是那幅《步辇图》中所绘的人物模样。王座之下，分立一男一女，男子着明黄龙袍，女子着日月纹凤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垂落，遮去半张面容，却难掩周身霸气。
阶下男子身形微颤，神态萎靡，垂首不敢正视王座，连脖颈都微微瑟缩，似是满心惶恐；身旁女子则苍眉入鬓，凤眼生威，双目圆睁昂首王座，神情肃穆威严，仿佛那王座本就该由她端坐。
阶上之人先开口，声如洪钟带着雷霆之怒：“逆子！我且问你，擅自废立皇后，任人鸩杀东宫太子，成其篡逆乱政之实；待其上位后，又任用奸佞，诬害忠良朝臣。你身为李唐血脉，竟任由如此乱象，可知罪乎？”
阶下男子被问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唇瓣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这..儿臣..”话音未落，他突然捂着头颅，身形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事已至此，你竟还望靠演戏脱罪？你太令我失望。”那人语气中的寒冷甚于殿外。
“是儿臣的..头风犯了，是真的..”男子痛得在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但儿臣有罪，百死莫赎..”
“你何止百死莫赎！”阶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痛心与愤懑，“自我父子晋阳起兵，逐鹿天下；到沧海之上凌烟阁绘功，铸就不朽基业；再到治宏贞观，开创盛世。这一路的繁华与功业，你都看在眼里；这一路的艰辛与不易，你都亲身经历。可到头来，守本的是你，忘本的也是你；坐拥江山的是你，弄丢大唐基业的还是你！”
“够了！”阶下女子忽然开口，语气毫无谦卑，只是一味凝立不动，身形稳如磐石，“说说便罢了，岂能一直揪着不放？再如何，他也是我的丈夫。”
阶上的人几欲发作，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武曌..”
“你究竟要对我大唐做什么？”那声音陡然苍老，不复方才威严，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为什么？为什么连宏儿都要杀？就让他那样孤零零留在合璧宫？我不理解，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欲成非凡事，至亲亦可舍..”
女子的声音骤然沉落，冷冽如冰，听得人心中一寒。查文清透过破洞望去，见她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已深掐入肉中，鲜血顺着滴落，染红了凤袍下摆。
此时殿外风雨更盛，一阵狂风裹挟着冰雹，狠狠撞向殿门，“哐当”一声脆响，殿门被砸得粉碎。冰雹裹挟着寒风，如利刃般席卷殿中。檐角的冰棱也被震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女子头上的十二旒冕冠被狂风刮飞，她却未去护身侧那萎靡不振的丈夫，反而俯身在地上跪行，目光急切地在碎瓦与冰雹中搜寻着那帝王的象征。
查文清目光一凝，盯着她发髻间那万中无一的金钗陷入沉思——也许人心早已变了。
此时亦是出梦之际，有人已将掌背轻靠在他后颈风府穴旁。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星霜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