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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碗麦粥 “和生去了 ...

  •   “和生去了吗?他人还好吗?”查文清睁眼时,目光先落于案头那纸“药方”——字迹端方,墨痕已干,分明是自己昨日所书。他心中一动,便知今日之事断无善了之理。

      老役立在身后,闻言先是一怔,似未料到查文清此刻最念的竟是一个仆人。他定了定神道:“请大人放心,在下亲自将他送到街口,严令他三日内不得入城,才归返书房。只是大人那药方,恐怕……”

      沉默片刻,老役又道:“恕我多嘴,这和生与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查文清淡淡摇头,语气平和却有力量:“无妨,先生既通达事理,告诉你亦无不可。他本是此间百姓,守着一间小小的菽乳坊,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后来其妻被恶徒强夺,他则遭人构陷入狱,狱中落下残疾。我便将他留在身边照拂。”

      查文清一番描述下来风轻云淡。

      老役颔首:“我好像明白了,定是大人就任后重审此案,为他翻了冤案。”

      “非也。”查文清语气坦荡,“他实是刺伤了那原告,按律本不应释放。只是他既有残疾,在狱中又动辄受欺。于心不忍下便将他置于身边,时时督教,你若说这是私纵,我亦不否认。”

      老役听得此言,心中敬佩更甚,长叹一声:“未料查大人竟是这般痴人,宁肯担私纵之嫌,也要护一个素不相识且身陷囹圄的犯人。”

      查文清闻言,粲然一笑,眉宇间并无半分悔意:“世间多有痴人,有茶痴者,为一盏佳茗遍寻天下;有画痴者,为一幅真迹废寝忘食;亦有武痴者,为一套剑法耗尽半生。昔年张旭、怀素,凭一身意气写尽狂草,人谓张癫素狂,却也留名千古。我这性子,算是什么痴?”

      老役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大人痴于为官清正,痴于坚守本心,纵千难万险亦不低头;更痴于人间正义,公心昭然,可对苍天。这般痴,是君子之痴,又有何不妥?”

      查文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沉默片刻,语气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的家人们……还好吗?”

      老役神色一正,语气郑重:“大人尽可放心,家眷们皆安然无恙,在下的目标只是大人而已。”

      查文清缓缓闭上双眼,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好,那你还等什么?”

      老役不再多言,绕至案前坐下又将托盘轻轻推向外,“还请大人用完,再行上路。”

      查文清再度睁眼,目光却未落在老役身上,只定定望着那碗麦粥,迟迟未动。

      老役微微皱眉,轻声问道:“大人是觉得粥不合口味?只是事出紧急,恐怕已无时间重做了。”

      “并非不合口味。”查文清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此事,须从半年前说起。你来之前,我晨间从不用麦粥,只喝一碗杂粮粥。自你来了,吩咐阿优他们换成这精细麦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正因如此,我每日五更锣响前便步行前往衙门,这晨粥便也许久未曾用过了。”

      老役闻言,先是大惊,猛地站起身来,神色惶然,随即又颓然坐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查文清的脸庞,似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半晌才涩声问道:“小人不解,大人原先喝的,竟只是一碗杂粮粥?”

      查文清淡然道:“只一碗杂粮粥。”

      他抬眼望向老役那一脸茫然,缓缓叹气道:“你听过丁戊奇荒吧?”

      老役眉头紧锁,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查文清,沉声道:“未曾听闻过,时间尚足,还请大人细细分说。”

      查文清坐在椅子上,眉间已凝上沉郁,半晌才缓缓开口:“自光绪三年始,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五省,便遭遇了大面积旱情。起初百姓皆以为不过是寻常旱季,熬些时日便会好转,谁曾想,这旱情竟一拖就是四年,未有半分缓解。后来,旱魃更蔓延至苏北、皖北、陇东、川北等地,酿成二百年不遇之浩劫。”

      “此灾之下,农产绝收,田园荒芜,饿殍载道,白骨露野,饿死的百姓何止千万之众。因这灾情最烈的两年,恰是丁丑、戊寅,故世人称之为丁戊奇荒;又因河南、山西旱情最重,亦名晋豫奇荒、晋豫大饥。”

      老役听得眉头紧蹙,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大人怕是隐去了什么吧?要不要我替你点破,世道里那些猪狗不如的腌臜勾当?”

      “不必。”查文清一摆手,脸色早冷峻下来,“这灾荒之中,就藏着‘一欠等三收’的龌龊事——豪绅囤粮、贪官盘剥、奸商抬价、高利贷者利滚利,这伙人借灾敛财,可叹人心竟比旱灾、水灾、蝗灾之恶更甚百倍。”

      “那时的灾民,剥尽草根、啃光树皮,最后竟食观音土充饥,更有甚者,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查文清的声音微微发颤,“曾有山西灾民,走投无路之下捡来小石子,磨成细粉混着少许粗粮和面为食,吃下去后腹破肠裂,终究与石粉同归于尽。有时车轮碾过路面,会发出清脆的折裂声,俯身一看,竟是灾民的枯骨。”

      “百姓们哀嚎遍野,哭声震彻天地,却始终传不到那高高在上的苍天耳中,更传不到朝堂之上。”他说到此处,眼圈微微泛红,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每念及此,我便心有愧怍,无力匡救苍生意以为官之失矣。”

      “这怎能怪你?”老役道。

      稍定心神,查文清语气坚定:“自那以后,我全家老少,便再未动过一口麦粥。”

      老役怔怔地望着案上那碗刚还冒着热气的麦粥,半晌才缓缓抬眼,看向查文清,语气中满是敬佩与动容:“原来如此,当得如此。查文清,我佩服你。”

      他话锋一转,神色复又凝重,沉声问道:“我现只问你一件事——婴案爆发之后,你为何不逮捕首恶?我听闻,主事教堂之人,名唤缇香。”

      查文清神色平静,语气严谨:“尚无实据指向于她,我等为官者,处事当凭证据,不可凭意气用事。更何况,天主教传入以来,于人类大同之事,未曾少贡献实益哉。”

      “哦?”老役猛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查大人竟对这些事,如此了然?”

      查文清不卑不亢,缓缓道来:“同治九年,英国人李提摩太来华传道,直至丁戊奇荒爆发。他见灾民流离失所,便身体力行,四处奔走,推动英国驻烟台领事哲美森即刻成立了赈灾委员会;与此同时,上海方面亦给予响应,成立了山东赈灾委员会。这两个委员会在海内外赈灾款项的募捐、转运之上立下了非常之功。”

      他顿了顿,又道:“次年,西洋彼岸的伦敦,也成立了中国救济基金伦敦委员会,由阿礼国主持,前后共募集捐款二十余万两白银。在他们的影响下,美国长老会传教士慕维斯、美国公理会传教士明恩溥,亦偕同谢卫楼、波特等人,分别在山东各地开展赈灾之举,救济灾民愈七万之众。”

      “我等地处沿海,消息素来灵通。这些事也都清清楚楚写在朝廷的邸抄之中。”查文清补充道,“直到农田渐能耕作,饥民们糊口有了着落,这些教士们才转而前往山西救援。”

      “自那以后,各地教案便鲜有发生。”他望着窗外,语气中满是惋惜,“却未料,时隔十数年,竟又在丹阳重燃,实在令人扼腕。”

      那老役见查文清应答得不偏不倚,周身正气凛然浑无半分惧色。正愁寻不到下手的由头,可天光已从窗棂渗进,隔壁院落也渐渐有了人声。

      他心知此事再无拖延之余地,须即刻出手许下杀着。

      老役当即屈膝跪下,对着查文清叩首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几分难掩的复杂:“查大人,小人实是对您佩服得紧。但身有使命在身,万般不由己,还请大人泉下莫怪。”说罢抬首,却见查文清依旧安坐椅上,一道晨光自窗户外斜射而入,正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神色安然,眉宇间又带着几分凛然肃穆。

      这般气度,竟让老役心头一震,只觉自己那点奉命行事的龌龊心思,在这道光下低贱得如尘土一般。他怔怔失神,嘴里喃喃自语:“说不得了,这一切皆说不得了...”

      说完这番话,他才起身狠着心朝查文清踱去。

      谁知他手刚抬起尚未触及查文清,忽的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得粉碎,木屑飞溅间一个微驼的身影如疯似狂般扑了进来,双臂死死钳住了老役的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肋骨勒断。

      “和生,何苦?”老役低头看着他,似乎能理解这舍生向死的决心一般。

      “老爷,走!”和生的声音嘶哑破碎,牙关紧咬。嘴角、舌尖早已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嘶吼间一口口血沫喷射在地,染红了脚下的青砖。引得老役心中暗暗叹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觉身侧劲风乍起——却是查文清急中生智,抄起案头的砚台,竟朝着自己手臂砸来。此举是要逼老役分心,护住和生。

      老役看也未看只合肘架向查文清胸前,右手张如琵琶,指尖疾扫下正中他手臂孔最穴。查文清手臂一麻,砚台脱手而出。老役反手一抄,已将那方砚台稳稳握在手中,动作行云流水显是练就不俗功力。

      “既然如此,便送你们二人一同上路,也好做个伴。”老役觉得今天自己的话属实有些多,但还是需要补充点什么。

      “放心罢了,定不会让你们主仆受什么苦楚就是。”

      说罢,砚台对着和生额间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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