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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阿凉 只见和生脖 ...

  •   只见和生脖颈一软彻底没了气息。老役俯身,顺势欲解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却发现依然箍紧。
      于是叹道:“又是一个痴人。”
      无奈之际使个沿门托钵,将左掌反搭在尸身右肩上,低喝一声“开”。吐劲刹那“咔嚓”一声脆响,和生右肩伴着骨骼碎裂之声塌下,左肩随之缓缓沉落,可那紧绷的力道却只消散一半。他托起和生的右臂,顺势将左臂插入臂弯,用力间便将那手臂从中别断。
      如此总算挣脱了束缚。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瞥了眼瘫在地上的和生尸身,神色复杂间嘴里喃喃自语:“佛祖拈花,迦叶微笑。心生万物生,心灭万物灭。渡船压死鱼虾,是船夫之过,是乘船者之过,抑或是路经者之过?看来大师昔日所言,果然不虚。”这才定了心神走入书房。
      目光忽得瞥见墙上字幅。墨痕温润,笔力沉劲,显是此间主人亲笔所书。他驻足上前,忍不住低声念出:“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心中一动便叹道:“大人与郑克柔这首诗,真乃绝配也!”
      他目光微移,却不敢去看查文清泛红的眼眶——他怕自己心一软,误了使命,只得强岔开话题。见查文清悲恸之际无复他言,只得轻声再问,“查大人,临终之前,可还有什么话要留?”
      书案后的人一指门旁伏尸,想也未想道出一番话来,“大恶横行在外,奈何护民一隅。纵使锋绝剑摧,金刚骨碎,亦愿留得此心”。
      老役闻之心头猛地一震,似乎是想起很遥远的往事、故人,怔愣一阵才狠狠咬牙克制住冲动,沉声道:“与青天相较,吾辈实难比之犬豕。”

      片刻后,院中再无人声...

      老役从怀中摸出一枚私配的铜钥,小跑着穿过月亮门,停在宅邸院侧的小门后。此时门外早有一个青年候着,身形单薄,形貌却粗陋得有些骇人——右脸上生着一块硕大的肉瘤,将右眼严实遮去,只露着一只左眼,其中透着几分纯善。他身上只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衫,露出的胸前肌肉竟撕张出根根条索,上面新伤旧伤交叠出深深的青紫瘀痕。缘是他右臂先天畸残,状若婴儿般短小。诸遭行事多只靠左手发力顶磨胸前才得完成,望下便知其乃苦命之辈。

      “阿凉,让你久等了。麻袋备妥了?”老役盯着他的脸问道。

      “凌叔,在俺身后背着哩。”青年相貌虽显凶厉,出口的声音却清脆得有些出人意料。

      “这麻袋,是空的?”老役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在青年唯一的左眼上,半晌未曾移开。

      青年面色猛地涨红,头也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空、空着来的,凌叔不信,俺给你看。”他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最后又像泄气的皮球般懦懦交了实底,“杜十珍肉铺把昨个卖剩的猪下水扔在阶下,俺路过便立即拾就。俺爷爷得了寒症,吃不下东西,俺想着熬些粥给他补补……凌叔见笑。”说罢,手足无措地站着,既不敢抬头,又不知该如何安置双手,眼底的自惭形秽一闪而逝。

      老役瞧着他这副模样,气得反倒笑了,语带讥诮:“既如此不如再添些猪血,熬出来的粥反倒更香。”

      青年眼神一怔,竟当真琢磨起来,喃喃道:“猪血要好几文大钱呢,俺们这穷苦人家,实是买不起了。”他只顾着回想猪血的滋味,全然没听出老役话里的弦外之音。

      老役盯着他的神色变了几变,终究未曾怪罪,语气反缓和了几分:“念你一片孝意,这猪血我去买便是。我与那铺老板相识,还能讨些折扣。只是你要记着,这麻袋装过死人,里面的猪下水……还能吃吗?”

      青年连忙摆手,生怕对方变了主意似得:“不碍不碍,到河边好好洗几遍就干净了。俺们这种人家,能有口热乎吃的,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哪还敢讲究这些。”

      “使不得。”老役厉声道,“再苦再难,有些忌讳终究要记着,知道吗?”他顿了顿,又道,“事不宜迟,你我一人负一具尸首,往乱葬岗去。院里一具,书房一具,照先前的法子处理,先毁去面容,再者半点痕迹也不可留下。这些,你该还记得。”

      话音落,他瞥了眼青年依旧若有所思的脸,补充道:“事成之后,我便买些米粮盐酱,与你同返城隍庙看望家人。”说这话时,他目光温和了几分,显是早已看破青年心中最记挂处。

      听到“米”字,青年脸上瞬间憋得通红,连右脸的肉瘤也跟着一跳一跳,透着几分局促与狂喜。不等老役再开口,他已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内,背影透出来几分雀跃。

      城隍庙外的窝棚是用破旧草席和断木搭成的,四壁漏风,顶上铺着几层烂茅草,勉强遮风挡雨。这般简陋的住所,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竟有十几间,皆是些无家可归的穷苦人栖身之所。

      阿凉蹲在地灶边,添了把枯枝,火苗舔着锅底,粥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他时不时转头望向窝棚角落的草堆,那里躺着他的爷爷——老人眼盲多年,近来听力也愈发不济,平日里早已闭口不言,只静静蜷着,像一截枯木沉在世流中。

      老役坐在一旁的草垫上,眉头微蹙。那口黑铁锅平日既煮治病的药,又熬活命的粥,甫一加热便挥发出药草的苦涩,却又和着股米香,味道从此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再抬首时老役扫到阿凉望着灶火发怔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些话到了嘴边,终又咽了回去。

      “凌叔,我还能活多久?”阿凉更先开口,声音很轻却打破了空气里的死寂。

      老役身子一僵,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下,慌忙转头看向草堆里的老人,压低声音道:“如此这般,就不怕你爷爷听到?”

      阿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灶边的泥土,声音压得更低:“爷爷早听不到了,没事的。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是不是必须死?”

      老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唉……那封信,你见过。”

      “不光见过,还是我代笔写的。”阿凉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可记得,你用那封信,换得了什么?”老役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阿凉畸残的右臂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阿凉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得异常艰难:“俺爷半年的药,也是俺爷半年的命。”

      “正是如此,所以……”老役的话刚说到一半,窝棚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立刻住了嘴,眼神紧张地看向老人,直到咳嗽声渐歇,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俺不想死。”阿凉猛地抬头看向老役,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又飞快地黯了下去,“俺一死,俺爷就没人管了……”他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肩头微微颤抖。

      “俺真的不想死,就算为了俺自己。”阿凉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又问道,“俺死了,你能替俺照顾爷爷吗?”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马上尝了尝粥的温度,默默拿出两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粥碗递到老役面前。随后端着另一碗慢慢走向草堆里的爷爷。

      老人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枯瘦的手猛地伸过来,紧紧攥住了阿凉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反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有“啊、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挽留,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竟像是泄了气一般,任由阿凉一勺一勺将粥喂进嘴里。

      阿凉喂完爷爷,重新坐回灶边,老役看着他空着的手,轻声问道:“你不吃吗?”

      “今天就要死了,留着给俺爷吧。”阿凉说得平静,眼底却藏着难掩的不舍。

      老役心头一沉,直言道:“别傻了,你死了,他更活不过半天。”

      阿凉身子一震,抬眼望着老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是说,你也不能替俺照顾他,对吗?”

      “等办完这里的事,我就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老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竟会对这个被自己利用的青年,生出几分不舍。这份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半年前,他开始物色目标。寒冬腊月中他在天桥下捡到这孤苦无依的爷孙俩,那时阿凉正单臂抱着爷爷,缩在雪地里嚼碎干草喂给爷爷。爷孙流民的身份正合于行事,他便借着府衙差人的身份开始给予照拂,便也在冥冥中定下这半年的死局。只是人非草木,爷孙的故事竟也在他心内悄然攒下不少暖意。若不是身具有使命,他亦愿时光停留在这寒春。

      思绪回到当下,老役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凉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肩膀褶皱——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这般温和对他。随后,他缓缓抬起手掌,指尖已开始微微颤抖。

      “闭眼,很快。”老役的声音含混着。

      “送走你,我再送走你爷爷,不会让他在这世间再受半分委屈。之后我再给你们烧些银钱,到了下面,你们爷俩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阿凉闭上双眼轻声念叨:“是吗?若是还能见到俺爷,那可好……”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睁开眼找出米袋抱在胸前,此时袋中仍剩有糙米。看着他,老役心中浮现出第一次相遇时青年那张麻木而绝望的脸。

      那他此刻终于有资格微笑了吗?突然,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凌叔,你说那信里的谭婧最终找到她孩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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