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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凌树斋 “救没救得 ...

  •   “救没救得出,结果早已不重要。”名为凌树斋的男人立在阿凉身后沉声道,“且这问题与你现下处境无关,人各有命,你只需认命罢了。”此前他自称姓赵,不过是在查府行走时为掩人耳目而取的化名。

      阿凉眼神放空地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俺没娘。”

      凌树斋胸中一股火气猛地窜起:“俺..我管你有没有娘!”与阿凉相处半年,他已知这青年言语行事偶有跳脱,故他素来劝自己多包容几分。可这般反复拖延耽搁,恐先被磨疯的是他自己。

      凌树斋心中劝慰自己不须与小子计较这甚多,就在他摒弃杂念准备许下杀着时,阿凉嘴里不明所以地蹦出一句:“不过虚虚实实罢了。”

      这话让凌树斋后颈肌肉猛地一跳,愤怒先至:“什么虚虚实实?给我说清楚些!”他本就不耐这窝棚里的压抑,又被阿凉这般颠三倒四地牵扯,愈发难以耐烦。

      阿凉缓缓转过身,哭丧着脸字字清晰道:“读信之人自然分辨不出信中所言真假,但你想想俺却是那代笔写信的人。你当初口述给俺时,那揣度编造的样子俺只是用余光便瞧得真亮。所谓的真正亲身经历,复述起来必然一气呵成而毫无滞涩,可你不是——这便是虚虚实实。”

      说完他瞥见凌树斋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然已陷盛怒,这才立即发现自己多言了,终于缓缓低下头。

      “若是送信的人,是那位老爷信任之人,那这事便更不能一概而论了。”他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小子虚妄已极,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凌树斋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彻底爆发。他猛地探手一把拽住阿凉的衣领,将这衣着单薄的青年拎到身前。两人脸贴着脸,气息相交,凌树斋狠狠盯着阿凉,而阿凉只是一味摇头叹气。

      对峙许久,凌树斋才主动松开手,将他一把推回原地。

      “阿凉,此前是我小觑了你的能耐。”那语气已臻冰点,凌树斋内心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无法不杀阿凉,之前为自己找的理由都已烟消云散。

      阿凉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还是忍不住嘴角勾起:“什么能耐不能耐的,小的不过鸡鸟犬盗之辈,混口饭吃,养俺爷爷罢了。”说着挠挠头。

      “那叫鸡鸣犬盗,连字都记不清,还亏我让你执笔代书。”凌树斋话刚说一半,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事似的倒吸一口凉气,片刻之后不自觉地握起拳头:“说,你是不是在点子那里摸了东西?”

      见阿凉抿着嘴一言不发,凌树斋眼神逐渐犀利。

      “没有没以后,俺手很干净,啥都没摸。”阿凉这才抬起头,主动正视对方眼睛,语气笃定。

      这一眼却让凌树斋如坠冰窟。这半年相处,他早已了解阿凉身上的秉性——这孩子说有便是没有,说没有便是有,可偏偏每次撒完谎,过不了多久又总会忍不住主动承认,是以一旦取得对方谅解,事后便跟没事人似得心安理得起来。

      他此刻只恨自己粗心,千防万防却漏了这一点。随后果然和他料想的一般无二,阿凉还是有话待讲。

      “俺就拿了个玉笔架……凌叔,俺、俺以为还能再活一阵子。是我一时糊涂,是我一时糊涂。”阿凉声音发颤,开始磕头如捣蒜。

      “我看你是故态萌发,说到底,这贼手又何曾干净过呢?”凌树斋冷哼几声,话音刚落,心口忽一阵抽痛,阵阵隐痛顺着胸口蔓延开来,他笃定是被这浑小子气出来的。接着他又想到当时阿凉贼骨牵牵摸东西和事后去鬼市销赃的情景,不觉一阵心烦。

      “把笔架交出来,一旦流入市场早晚会查到我们。你当知道,查大人手下有几人行事异常精干。”凌树斋捂着胸口,言之凿凿。

      “还、还有……”阿凉偷瞄了一眼凌树斋苍白的脸色犹犹豫豫地又补了一句。

      “还有什么?一次说清楚!”凌树斋咬着牙,胸口的痛感愈发强烈。“早说了了,我还能早点去请郎中,免得被你这畜...鼠辈气得见阎王老子。”话到嘴边他终是把“畜生”二字咽了回去。

      “俺把俺那墨宝也取回来了……嘿嘿。还好这次不是偷,反正他也读完了,对吧?”阿凉一边说一边玩弄衣角,过了一会发觉无趣又兀自看向左右,只是未看眼前之人。

      眼前之人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人亦木僵如同石雕。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温度。下一刻只是轻轻提起阿凉的手腕,教他伸出一根手指,“咔嚓”一声响将指根掰断。不待他吃痛叫喊,只将那断指按进眼前的粥碗里,滚烫的粥水瞬间裹住断指。

      在阿凉的痛呼即将冲破喉咙之际,凌树斋扬手便是十个力道极沉的耳光,转瞬将阿凉的双颊打得肿起老高,鲜血溅到草垫之上,口中早已一片血污。

      “好极,好极!”他咬着牙,字字舔血。“你这畜生,竟敢坏我大事!”

      气极之下,他抬脚便将土灶上的粥锅踢翻,滚烫的粥水泼在地上冒起阵阵白汽,更有药草的苦涩弥漫在狭小的窝棚内。阿凉这时才痛得大吼一声,猛地扑倒在地滚了几圈,嘴角的血沫蹭在草席上。他挣扎着爬起去扶那翻倒的粥锅——那是他爷爷唯一的口粮。

      待他爬到身侧凌树斋一脚点在他心口,力道之大让他倒滚至窝棚边缘,挣扎了会儿便一动不动。

      隔了良久,青年艰难地呼出一口浊气。

      “信呢?”

      凌树斋双目赤红吼向阿凉的方向。可躺在那里的人此刻只剩出气,没了进气,双目涣散间脸色灰败吓人。

      凌树斋冷目凝视片刻,见他此回是真撑不住了,冷笑转身突然看到阿凉给自己盛的稀粥。他思量一会,便开始皱眉温吞地从怀中摸那颗黑色丸药。片刻后阿凉的嘴被撬开,三坟丹压入舌膛,随即前胸紫宫穴被一封真气注入。

      凌树斋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果说是为了信的下落,则说是也不是。

      就在这时,草垛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粥……”,竟是那盲眼老人开口了,沙哑中带着几分急切。凌树斋未予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阿凉身上——他深知这孩子最疼他爷爷,若还有一丝气息,听闻爷爷的声响绝不会无动于衷。

      可阿凉的胸口依旧连一丝微弱的起伏都没有,看来已是具冰冷尸体。凌树斋眉头拧成死结,只得走出窝棚,呼吸到新鲜空气后不禁仰天长叹一声。自己半年筹谋,竟一时失算错付于人,如今事败唯有引咎补过。他原本的盘算,是悄悄抹去查文清的踪迹,只留一封伪造书信在案;待世人发现朝廷命官失踪,线索便可集中信内所述。无论真假,信中所言皆可搅动局势,最后再将这桩失踪案顺势嫁祸给那晚现身的鹿青儿,而凭空消失的查文清更洗不脱干系了,即便是任内失察、欺君几项罪责亦可使之身败名裂。

      此刻他心乱如麻,在狭小的窝棚门口踱来踱去,正自烦乱间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响动。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匍匐在地上,用被烫红的手掌,一点点往那豁口碗中舀着地上残留的粥渍。

      是阿凉!

      凌树斋见他竟还活着心头骤喜,脚下一错便扑过去蹲下,与活了的死人止于半步之间。

      “阿凉,你听我说。”凌树斋将手轻轻搭在阿凉肩膀。“先前是我不对,不该对你下那般重手。现在请你把你的墨宝交给我,凌叔记你的情,自当感激。”

      阿凉并未抬头,只用颤抖的手舀着粥。可能是刚刚转醒的缘故,粥水洒了大半在手上,烫得他微微瑟缩。过了好久才有个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这……算是我们家帮了你吗?”

      “当然算。”凌树斋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暗忖这孩子终究单纯。嘴上却继续说着些自己事后都不愿承认的承奉之语。

      “真好。”阿凉嘴角微微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睁着眼睛已是万分艰难,“我也能帮你做些事了。那封信,就在这间窝棚里,俺不记得具体放在哪了。好在窝棚不大,应能轻易寻到。此时再送去那里,应该还不迟。”说罢,他用手臂撑着地面,缓缓跪起身一点点挪向草垛旁的爷爷。

      “你救了我,我把信还你。我们一笔勾销了。”阿凉轻道。

      “对,好阿凉,你说得对!”凌树斋心头一松,脸上的阴翳瞬间消散,忙不迭附和,“定是不迟的,只要把信神不知鬼不觉放在桌案上,此事便还能推进,有何难哉?然后..然后你就带着爷爷离开丹阳吧。也许我会买辆马车给你们。”

      “但你还是要死,一切都还是顺利的。”只是这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闻。

      阿凉挪到爷爷身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只是你此去务要小心,一是别被人抓住。二是...莫要滑倒。那里俺不小心洒了些猪下水,一片血污。不过想来此刻早该凝固了,细想似乎又不得碍事。”

      此时凌树斋已从墙角捡出那封信刚确认内容完好无误,闻言猛地一僵,接着愣了半晌只默默嘟囔着些什么。

      “怎讲,凌叔?听不大真切。”阿凉身子虚得厉害,已无力望向凌树斋。

      原来那现场若一旦遭发现便会被官府固定了去痕迹,此刻再送书信过去便有伪造之嫌。阿凉自不会去想这一层,凌树斋未料到会横生诸多事端,更无法提前告知他。隔了半晌只是茫然道:“那这信还有何用?”

      “凌叔,我胸口像有把火烧。不过我死了,对你也有好处对吧?”阿凉后面又絮叨了什么凌树斋再未听到。

      他愣怔看着阿凉单手一点点舀起地上的残粥,小心翼翼地喂给草垛上的爷爷。此后便再未做什么,更没说什么。有一瞬间只是缓缓闭起眼睛伏在草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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