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云阳度朔君 凌树斋将头 ...
-
凌树斋将头埋入草垛，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只有嘴唇翕动间似在品尝着败北的味道。阿凉放下粥碗侧耳倾听，整个人屏气不敢发出动静，窝棚内只余风穿堂而过时擦出的细微声响。
忽的，凌树斋起伏的肩膀骤然僵住，下一刻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阿凉爷孙所在方向。见二人依旧维持着先前的位置，并未移动。他眉头微微蹙起——常年天涯走马的漂泊早已让他练就凭蛛丝马迹断事的本领。
而事的背后是人。这般久无动静，倒让他升起强烈的警觉心。
“凭你也敢窥听我？小子你这半年来的目的绝不单纯，我说对了吗？”
凌树斋缓缓站直身子，脚步沉稳地向阿凉走去，目光如炬间已将对方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那神色里，既有超乎年龄的筹谋算计又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阿凉下意识退了一步，脚下恰好踏上身后的草垛，身形微微一晃才将将站稳。
凌树斋心头一动，凭直觉停住脚步，未再向前半步。他微一思虑，袖口短刃如灵蛇般探出，“嗤”的一声轻响穿透棚顶。天光乍裂处细微的尘灰在光柱中飞舞，缓缓落在棚内纵横交错的银线上——上一刻窝棚内还无此物。此刻望去，那些银线细如发丝，已交错布满每个角落。
唯有阿凉所站的草垛方是安全之地。
“阿凉？这些都你做的么？”凌树斋有些情不自禁。半年相处，他终究无法否认那份朝夕相伴的记忆：阿凉捅娄子时，是他悄悄去收拾烂摊子；天桥初见那夜，寒风刺骨，他买来烤红薯，暖意裹着薯香勉强抵过丹阳的严寒。
他甚至不愿亲睹阿凉的死亡而出手相救。
此刻局势翻了几番，让他有恍若隔世之感，不过内心仍抱一线希望。
“老马，起来吧，不必装了。”这话一出，他心知再无回转余地，内心某处“嘭”的开裂。
“阿凉”说完，周身便现出沉稳气度，更没了往日青涩怯懦。此时草垛上的盲眼老人也缓缓坐起，纵身下地时毫无声响，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凌树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衽抱拳：“老爷子好俊的身手，凌某佩服。”
“老马蹄子上的本事，确是胜我一筹。”“阿凉”微微一笑，“方才你伏在草垛里自怨自艾时，他却能利用这稍纵即逝之机布下‘快活三’，可见轻功快至绝迹，更不减当年。若不是被你察觉，此刻早已血溅当下。”
凌树斋瞥了眼棚内寒光隐现的银线，淡淡道：“这里血味已然太重，一闻便知。既如此，当初何必再邀我去买那猪血。”
“阿凉”只做未闻，看不出内心是否被那故旧之情翻搅，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再度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棚壁，退无可退。
“我等所属组织名唤云阳度朔君，你自是无从知晓。但有个名字你尚可记得？”“阿凉”单臂向草垛下掏出一个乌木盒子。打开后两柄崭新的奇门铁尺便静静躺在其中，铁尺尾部在铸造时开有圆孔，现已借锁链相连。他单手持双尺，铁尺相撞时发出“铮铮”脆响。
“为等这日，我将其封存至今。为等这日，我二人背井离乡。更何况这里本就不是我等……”“阿凉”待继续说下去，却被人声打断。
“敦复，此事不必多言。”老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全然没了往日的沙哑孱弱。他一开口便掷地有声，使得窝棚内空气骤然一凝，终是露出了精湛修为。
“好，那便不说。”“阿凉”点头，嘴角渐渐抽动，接着决绝地将嘴角一扯，两行热泪便无声滑落。“反正，回也回不去了。只是今日终可报奇谷先生殒身之仇，了了那最大的恨事。”
“说得好。今日死局，凌君瞑目。”老马指节微微发力，棚内所有银线瞬间如活物般向中心收绞，寒光倾泻而下，将凌树斋周身退路尽数封死。“阿凉”深提一口气，纵身跃起时足尖轻点老马肩头，借力再跃时已至凌树斋头顶上方。他拇指与食指搓动，一柄铁尺应声激振而出，直击凌树斋头颅。又将剩下一柄向胸前死力碾去，随后再度吸气使檀中穴附近出现恐怖的凹陷。
奇门铁尺的三根长尖乃以精铁所造，却被“阿凉”以怪力弯折。凌树斋见他于提纵间竟可如此换气，才觉他日常里可将一身修为散去是何其不易，不禁又加深了佩服。余下那铁尺的尖端在“阿凉”胸口再次压折下终于碎成几截，间不容发地化做若干寒芒封向对方气海穴。
老马则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掐算时间，无论凌树斋死活都要在“阿凉”落地之前迅速解除“快活三”。
凌树斋仍在心头细细品嚼“奇谷先生”四字，头顶厉风骤雨之势已至。他不及多想，展开身法向后退去，却正撞向收绞而来的银线。“嗤啦”几声，衣衫遇之则碎，细密的银线如利刃入肤，顷刻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恰逢头顶铁尺将破碎的衣衫激得烈烈作响，他才明悟今日难逃一死。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生过往，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一一浮现，唯独一个虚影在心头盘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名字，只余下一股莫名的惆怅遗憾，缠缠绕绕挥之不去。他暗叹一声，决定宁可记不起来也要带着这股遗憾奔赴九泉。
只因那所在便是他一生之关捩。
可就在死亡的袖摆拂面之际，那股积压已久的混沌骤然破开，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尽数回笼，他却反倒陷入更深的无措之中。对自己的悔恨、自嘲、曾抱过的希望一时一并涌进心头。与此同时脚下地面忽然震动，一物自泥土中轰然冲出——那是一根玄色长棍，棍身莹润隐有龙鸣，冲出时带起一阵劲风，震得铁尺碎片和屋顶茅草簌簌掉落。
趁三人惊诧间，长棍迎上铁尺“铮”的一声脆响，铁尺被一股无匹力道崩飞，重重砸在棚壁上。那长棍又借着反撞之力搭回凌树斋肩头。棍身温度传来，熟悉感令他几乎忘却周身痛楚。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凌树斋脑海中响起：“喂，还记得我吗？快念出我的名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加……”凌树斋嘴唇微动，嗫嚅着吐出一字，随后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什么。同时棚内所有银线忽得剧烈共振，发出刺耳的嗡鸣，部分银线因加速紧绷而挣裂，最后断落在地上。
“敦复，回来！”老马几乎是嘶吼出声，只因时间到了，同时想立即解除杀阵却发现银线动也不动。
“日后再图此子不迟，莫要轻就去！”。他慌忙掏出短匕摸索着去割那线。
“阿凉”一击不成，落地时已被银线“撞”成血人，他似感受不到痛般反而脚不旋踵直奔仇人。
“老马，你和我不一样。”“阿凉”脸上扯出一抹笑，看得出此时内心又轻快了些。这是他复仇的舞台，也是属于他的最终一舞。
“他是我的义父，我待他便如待亲生父亲一般。”说话间，他已穿过第二道线阵，脸上那枚硕大的肉瘤被银线硬生生割掉一大半，鲜血瞬间糊住半张脸，下颚伤口亦深可见骨，让整个人显得狰狞可怖。
“他是这世上，唯一不嫌弃我模样、不嫌弃我出身的父亲。”“阿凉”脚步未停，硬生生穿过第三道线阵时整个人似被千刀万剐，身后的银线上开满了血肉之花。
现在他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滴落并在身后留下一个猩红的脚印，可眼神却越来越平静。
“我知你武功深不可测。无奈以此策困你于今下。”
“阿凉，别往前了，好吗？我来为你治伤。”开口的是凌树斋，那话语很轻像飘在云端。
这句话让“阿凉”猛地顿住，愣了愣亦流下泪来。而老马则趁二人谈话不备已割断几根，双手沁满鲜血，弄出的动静早被“阿凉”察觉。
“阿凉”缓缓回头，他用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老马，语气却忽然柔和下来，“你也看到了，这就是天意。爷爷，就凭我任性这一回，替大家了却这桩心愿罢。”
老马身子颤抖，脸上满是悲戚，声音哽咽：“再给我点时间，我能解掉。再者说，这……这值得吗？你们都走了，到头来就只剩我一人了。”
“多保重，爷。”“阿凉”喉咙一阵剧烈痉挛，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猝然间竟夹杂着一柄寸许短匕首，他持在手中再次嘶吼着扑向凌树斋。下颚刚一触到剩余的银线，一道细细的血线便围绕脖颈快速呈现，鲜血顺着脖颈滑落，染红了胸前。
“亚……”凌树斋眼中已布满惊恐，随后吐出一字。前胸忽地泛起一片柔和的薄光，如水银迸散。“阿凉”手中利刃恰恰此时透过其中，下一刻头则被银线切断滚落在地。
凌树斋的理智彻底被这一幕击溃，死死盯着“阿凉”的眼睛，几度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声。
老马一时未能反应出发生了什么，只是听。直到脚边触到一物，他便自然地蹲下用手画圈，最后才找到“阿凉”并将其抱紧。只听他一会哭一会笑，一个人在漫天的银线下愣怔地连续说着什么。
凌树斋望着眼前的一幕，眼前渐渐模糊，陷入一片幻觉之中——寒夜的窝棚里爷爷下床了，找到睡在身旁地上的阿凉，用手默默抚他的脸颊，又用草垫给他盖上了“被”。
幻觉转瞬即逝，他猛地清醒，这才痛彻地意识到那个他所熟悉的孝顺、有些笨拙的“阿凉”彻底没了。而他自己，也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他看见老马张着嘴，似在说着什么，可耳边却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见。他下意识运用读唇术，勉强分析出老马口中的字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接着他心头一动，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再度浮现：奇谷先生，本名澹台明漪，当年在河东武林威名素著。那柳河东做的这首，会是“阿凉”们这些小辈儿时启蒙的第一首诗吗？
带着这未了的疑问，凌树斋的脸最终隐没在时光深处，那上面分明写着漫无边际的失望与落寞。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云阳度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