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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以最亲密的姿态 哥哥的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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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谢泯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收拾行李时只带了一个双肩包: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小摞复习资料。
谢临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简单的三明治和热牛奶,用保温盒装好。
他看着谢泯还有些惺忪的凤眼,怜爱的捏了捏他的脸颊。
“车上吃。”他把保温盒递给谢泯。
谢泯浑身一颤,红着脸清醒了,“嗯。”
六点整,他们带着小灰出门。清晨的杳城还在沉睡,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的声音。出租车在晨曦中驶向高铁站途中停下,谢临把小灰寄养在了原来的宠物店。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一帧帧褪色的老照片。
高铁站里已经有不少人。春运还没开始,但返乡的旅客已经多了起来。谢临取了票,两人过安检,在候车室等车。
谢泯拿出英语单词书开始背,谢临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两人并排坐着,谢泯能听见谢临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白噪音背景音乐。
六点五十,开始检票。商务车厢人不多,座位宽敞舒适。谢泯抱着猫包靠窗坐下,谢临在他旁边。列车启动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
谢泯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哥。”
“嗯?”
“你以前,”他顿了顿,“在巴黎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谢临愣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一个人。”他说。
谢泯转过头看他。
谢临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线条很好看,但表情有点淡。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待在那个大房子里。”他说,“母亲很忙,很少在家。”
谢泯没说话。
“她让我学很多东西,”谢临继续说,“乐器,法语,商科,社交礼仪。每天排得满满的。”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只要我学得好,她就满意了。满意了,可能就会让我联系你。”
谢泯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谢临说,“不管我学得多好,她都不提你。”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有一次我考了全校第一,拿着成绩单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还不够,你爸当年也是第一,后来呢?’”
谢泯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我就不给她看了。”谢临说,“自己知道就行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时候,”谢临忽然说,“我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给我的小狗玩偶睡觉。”
“我把杳城那条巷子的位置倒背如流。”谢临弯了弯嘴角,“青石巷,往里走三百米,右转第二个单元,三楼,302。”
谢泯愣住了。
“我查过地图,”谢临说,“卫星图,街景图。我想象你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窗外,声音有点飘。
“我想了十二年。”
巴黎的早晨是潮湿阴冷的,母亲会准备简单的面包和咖啡,然后匆匆出门——她总是很忙,忙着证明些什么。
所以巴黎的早晨总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得能听见思念从心底生长、蔓延、缠绕成茧的声音。
谢泯看着哥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不像悲伤,更像一种遥远的、淡去的茫然。那瞬间的谢临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沉稳可靠的哥哥,倒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个发现让谢泯心里一阵刺痛。他想问更多,想知道谢临在巴黎的十二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哥哥像自己一样,在无数个夜晚抱着那只小狗玩偶,想念着大洋彼岸的亲人。
他没问。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揭开时还是会疼。
谢泯握住了谢临放在腿上的手。
谢临看了看那只手,转头。
“……泯儿?”
谢泯垂眸,“没什么。”但他没松开。
谢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反手握住谢泯的手,轻轻捏了捏。
“到了叫你。”他说,“睡一会儿。”
谢泯“嗯”了一声,闭上眼。
但他没睡。
他握着谢临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木质玫瑰的香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他想,谢临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想他想了十二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受的苦,好像也没什么,至少谢临在他身边,爱着他,护着他。
高铁到站的时候,谢泯睁开眼。
窗外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比杳城大得多,也繁华得多。
“到了。”谢临站起来,拿起行李,“走吧。”
谢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走出车厢的那一刻,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广市的冬天温暖得像杳城的春天,阳光明媚,空气里有淡淡的咸腥味。谢泯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被这种陌生的温暖填满了。
谢临回头看他。
“冷吗?”
“不冷。”
谢临觉得他穿的薄,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谢泯低头看那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带着谢临的温度和味道。
他没拒绝。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泛红的脸。
谢临叫了车,直接去酒店。车子行驶在广市的街道上,谢泯趴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道树是高大的棕榈树,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和他长大的杳城完全不一样。更繁华,更现代,也更……冷漠。
“喜欢吗?”谢临问。
“不知道。”谢泯诚实地说,“很陌生。”
“住久了就习惯了。”谢临笑了笑,“我当初去巴黎的时候,也觉得陌生。”
酒店在市中心,高层,落地窗外能看到珠江。谢临订的是套房,两个卧室,客厅宽敞明亮。谢泯放下行李,走到窗边,俯瞰这座城市的全景。
“你的公司在哪儿?”他问。
谢临走到他身边,指着远处一栋蓝色玻璃幕墙的建筑:“那儿,我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
谢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栋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把直插云霄的利剑。
公司总部在市中心,一栋很高的玻璃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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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比从远处看更气派。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穿着职业装的女孩微笑着问好:“谢总早。”
谢临点头回应,领着谢泯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谢临挺拔如松,谢泯站在他身边,虽然更高,却显出一种紧绷的青涩。
谢泯看着哥哥从容优雅的样子,心里发痒。
“二十三楼。”谢临按下按钮。
电梯到了楼层,他带着谢泯往里面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谢临打招呼。
“谢总好!”
“谢总回来了!”
“谢总,这位是?”
“我弟弟,带他来逛逛。”
谢临一一回应,笑容得体,温文尔雅。
谢泯走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人对他哥的态度。
恭敬的,热情的,有点仰慕的。
他再一次感受到,谢临在巴黎那十二年,不是白过的,他是真的做到了。从一个被妈妈扔到异国他乡的小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出息的样子。
谢临领着谢泯穿过办公区,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路上经过一面玻璃墙会议室,里面正在开晨会,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那是王副总,负责市场。”谢临低声介绍,“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是财务总监,姓李。”
谢泯点头,默默记下这些面孔。
他跟在谢临后面,穿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最后走进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视野开阔,能看见半个城市。
“这是我的办公室。”谢临说,“以后你可以随时来。”
谢泯的目光一点一点的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哥哥的办公室。
他看着书架上的一个小雪人摆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天。父亲还没酗酒那么严重,母亲还没那么恨他们。谢临拉着他跑进雪地里,两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父亲站在门口笑他们幼稚,母亲在屋里摇着头煮姜茶。
后来雪人化了,姜茶凉了,家也散了。
“哥,”他轻声问,“你恨妈吗?”
谢临沉默了很久。杯子里的咖啡冒着袅袅白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恨过。”他最终说,“但现在不了。恨太累了,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恨上。”
“那我呢?”谢泯问,“我该恨她吗?”
谢临转过头,看着弟弟:“你想恨吗?”
谢泯想了想,摇头:“不想。她也苦。”
谢临笑了,伸手揽过弟弟的肩膀:“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
“不是善良。”谢泯低下头,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恨她会让我更难过。”
谢泯的额头在谢临颈侧蹭了蹭。
他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谢临的影子,忽然想起刚才在高铁上,谢临说“我想了十二年”时的表情。
不是怨,不是恨,只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可他知道,那十二年,谢临一定很难熬。
他转头看着谢临:“现在呢?”
谢临也转头看他。
“现在?”他笑了,“现在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谢泯愣了一下,他移开眼继续看窗外,唇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谢临倒了两杯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感觉怎么样?”谢临问。
“很……专业。”谢泯想了想,用了这个词,“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象中是什么样?”
“更……冰冷。”谢泯老实说,“电视剧里的公司都那样,每个人都很忙,很冷漠。”
谢临笑了:“确实很忙,但冷漠不至于。我们都是合作关系,各司其职,把事情做好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泯能听出这背后的分量——要把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各司其职,还能保持他们对工作的热情和自身的积极性,不是件容易的事。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谢总,王副总问您十点的会议……”
“准时开。”谢临说,“我九点五十过去。”
“好的。”年轻男人退了出去,好奇地看了谢泯一眼。
“那是我的助理,小陈。”谢临对谢泯说,“比你大四岁,广市大学毕业的,很能干。”
谢泯点点头,心里默默比较——广市大学,比广市金融大学低一个档次。如果他能考上广市金融大学,是不是就能比这个小陈更优秀?更配站在谢临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比什么,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他看着谢临山根那颗红痣,在咖啡的白雾中若隐若现,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他的喉结滚了滚。
他想,他会站在他身边,以最亲密的姿态。
虽然现在还不能让谢临发现,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像种子一样埋下,开始生根发芽。
广市晴朗温暖,但杳城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边无际,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掩埋。
可总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决心,比如欲望,比如那些隐秘的、疯狂生长的、不该有的念想。
他会把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藏在心底。藏得深深的,像雪地下的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或者,永远埋葬。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去争取,去得到。
这是他从小在巷子里学会的生存法则。
而现在,他把这个法则,用在了谢临身上。
这个认知让他在阳光中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疯狂,和一点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低头闻了闻笔指尖的玫瑰余味。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