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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要是你在就好了 让所有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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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谢临开始处理文件。谢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上,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批阅文件时眉头微蹙,偶尔用笔尾轻敲桌面,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动食指上那枚简单的白银戒——那是母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的,说是成年礼,更像某种约束的象征。
谢泯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想,等自己有能力了,要给谢临买一枚更好的。不是银的,要铂金的,内嵌一颗小钻石。要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他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谢泯你真下贱。
电脑前,谢临收到一封来自巴黎的邮件。
是母亲。简短,克制,像公文:“听闻你回国了。若得空,可来巴黎一叙。另,谢泯可好?”
谢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他回复:“我们都好。年后若有时间,我带他去看您。”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他把这事告诉了谢泯。
谢泯写作业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去吗?”
“看你。”谢临说,“你想见她吗?”
谢泯低头转笔,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不急,等你想好了再说。”
九点五十,谢临起身:“我去开会,大概一个半小时。你可以在这里看书,或者让小陈带你到处转转。”
“我在这里看书。”谢泯立刻说。
谢临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泯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阳光下的广市璀璨夺目,车流如织,人群熙攘。这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也是一个充满竞争的城市。
他走到书架前,大部分是商业和金融类的专业书籍,英文居多,也有法文和中文。他抽出一本《公司金融》,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比在他笔记本计划表上的张扬的多,是谢临的笔迹。
他想起谢临说过,在巴黎商学院的第一年,他几乎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母亲的要求很高,高到近乎苛刻——外貌举止必须优雅得体,课余必须学习至少两种乐器,每门课必须是A,实习必须是顶级投行,社交必须是最有价值的圈子。她要证明谢临和她一样“有出息”,证明他和那个“没出息”的前夫不一样,证明他不会像同样“没出息”的谢泯一样成为拖累。
所以谢临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
那些批注里,也许就藏着无数个深熬的夜晚,藏着那些无人诉说的疲惫和孤独。
谢泯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他想象着少年时期的谢临坐在图书馆里,窗外是巴黎的雨夜,桌上摊开厚重的课本,灯光下,他低头写着这些笔记,心里想着远方的弟弟,想着那个破碎的家,想着该用怎样一种微妙的的姿态去面对一场花开花谢的相见。
牵绊难了,爱恨难圆,无人能助。
他从荒芜苦海中走来,却珍重的把谢泯的一切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他惊,免他苦,免他四下流离,免他无枝可依。
谢泯的眼眶发热。
他把书放回书架,坐回沙发,翻开自己的复习资料。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谢临——给他做饭的谢临,给他买衣服的谢临,工作中的谢临,在巴黎的谢临,那个在母亲的高压下依然挺拔成长的谢临。
像一枝青竹,晴日节节向上,风过柔韧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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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会议结束。谢临回到办公室时,看见谢泯坐在沙发上,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发呆。
“怎么了?”他走过去,“题不会做?”
谢泯摇摇头:“在想一些事情。”
“那走吧,”谢临揉了揉他的头发,“去看大学。”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他想,等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再次走进这个房间。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这里的一员。
这个决心,像一颗钉子,牢牢钉进了他心里。
他们走出写字楼,步入正午的阳光里。广市的冬天温暖得像春天,风吹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城市的喧嚣。
谢泯走在谢临身边,微微落后半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谢临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挺拔的鼻梁,淡粉的嘴唇,还有那颗红痣。
他悄悄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描摹那个轮廓。
总有一天,他想。
总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个人身边,不只是作为弟弟。
哥,你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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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市金融大学坐落在城市南部的大学城。校园很大,绿化很好,道路两旁种满了凤凰木,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可以想象夏天花开时会有多壮观。
谢临带着谢泯走在校园里,像两个普通的访客。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或者在草坪上晒太阳、看书。
他们走到金融学院的主楼前。那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玻璃和钢结构的结合,线条简洁利落。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恢宏苍劲的笔触刻着学院的院训:“经世致用,融通天下”。
谢泯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他问。
“哥。”
“嗯?”
“这儿的校训,”他说,“什么意思?”
谢临想了想。
“这是一句极具传统文化底蕴且面向现代开放精神的格言,它不仅概括了古代士人的最高理想,也契合当代对人才与文化的期许。
它代表了务实精神和社会责任感,开放包容和全球化视野。一句话,就是一种既要脚踏实地又要仰望星空的远大志向。”
经世致用,融通天下。这八个字,这是古代士人的最高理想,是竹帛上的铁血丹心,也是丝绸路上的驼铃梵音。
一如古往今来千千万万之先辈。
谢泯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对于理想的澎湃热血。
谢临带着他慢慢看,一路上给他介绍。
“这个校区是主校区,金融学院在这儿。”
“那边是图书馆,据说藏书全市第一。”
“这条街全是吃的,以后你可以天天来。”
谢泯默默记着每一处地方。
寒假间的楼里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教室亮着灯,大概是学生在自习。他们走到二楼的走廊,墙上挂着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简介。谢泯一张张看过去,那些年轻的面孔自信而从容,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都很厉害。”他轻声说。
“你也会的。”谢临认真点头,下了定论,“四年后,你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谢泯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是一间阶梯教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站在讲台前,看向下面一排排的座位。
他想象自己坐在这里上课的样子,想象自己在这里学习、成长,然后毕业,去谢临的公司,站在他身边。
他会带着那八个字,和谢临一起走下去。
这个想象让他心跳加速。
“哥,”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谢临,“我一定会考上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双凤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心,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狼。
谢临看着这样的弟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那种眼神太熟悉了,和他自己工作时进入状态的眼神一模一样。专注,偏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标。
“我知道你会。”谢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但别太拼,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根,生长,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谢临转头看了他一眼。
“愣什么呢?”
谢泯回过神,“没什么。”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是觉得,这里挺漂亮的。”
谢临笑了。
“那以后天天看。”他说,“等你考上了,得看腻。”
“哥,”他看着远处的建筑轮廓,“巴黎商学院是什么样子的?”
谢临想了想:“古老,安静,有很多优雅的建筑,很多图书馆。下雨的时候,石板路会反光,像铺了一层镜子。”
“你喜欢那里吗?”
“喜欢,也不喜欢。”谢临诚实地说,“学术氛围很好,但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你。”谢临看着弟弟,“每次看见别人带着学弟学妹或者亲人在校园里走,我都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谢泯眼睫颤了颤,他转脸继续看着这座陌生的大学和城市。
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以后能和他哥并肩的地方。
还差43分。
他想,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