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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愧疚   深秋清 ...

  •   深秋清晨的云栖,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寒雾里。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草木凋零的微苦和霜冻的气息。路边的梧桐、银杏,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街道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菜市场隐约传来的人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粘滞的沙沙声。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静谧,停在距离那栋浅灰色小楼几十米外的路边。车身光可鉴人,与周遭略显朴素的居住环境格格不入,引得早起遛狗的老人投来几瞥好奇的目光。
      后座车门打开,顾清婉先下了车。她换了一身出行装束——剪裁精良的深蓝色羊绒长大衣,同色系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散但依旧得体的发髻,脸上重新上了妆,试图遮掩哭肿的双眼和疲惫,但眼底深处的红血丝和那份极力压抑的惊惶脆弱,依旧泄露了痕迹。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爱马仕的鳄鱼皮手包,指节用力到发白。顾振庭随后下车,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沉重。
      赵伯早已在此等候,他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太太。小屿少爷应该在家。昨天我让人送了新鲜的食材和补品过去,他收了。屋里一直很安静,只有晚上亮灯。”
      顾清婉的目光,早已越过赵伯,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栋在薄雾中显出轮廓的小楼。浅灰色的外墙,线条简洁干净,二楼有一个小小的露台。
      此刻,一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温暖的黄色灯光。
      “清婉。”顾振庭轻轻唤了她一声,声音低哑。他走到她身边,伸出手,似乎想扶她。顾清婉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激得她喉咙发疼。然后,她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小院的水泥地干净,但空荡。墙角堆着一点落叶,还没来得及打扫。
      院门是简单的铁艺门,虚掩着。顾清婉停在门前,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门环的前一秒,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江屿小时候,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跌跌撞撞跑向她,扑进她怀里,仰着沾了草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叫“妈妈,你看我找到的虫子!”。
      那时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而现在,门后是怎样的光景?
      顾振庭看出了妻子的挣扎,他上前一步,代替她,轻轻叩响了门环。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顾清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在家?
      顾振庭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就在顾清婉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喊“小屿”的时候,屋内传来了脚步声。很轻,有些慢,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
      然后,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首先露出的,是江屿的脸。他似乎刚起床不久,头发有些蓬松凌乱,几缕柔软的额发搭在眉骨上。脸色是睡眠不足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质地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上衣是宽松的套头卫衣款式,下身是同色的松紧带长裤。衣服明显是加大码,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恰恰是这份空荡,在门开时带起的微风拂过衣料,隐约勾勒出他身体中段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圆润而饱满的轮廓——那是一个无法再完全遮掩的弧度。

      顾清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江屿被宽松家居服。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清晨清冷的光线下,那弧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远比任何报告、任何描述,都更具有冲击力。那不是她的错觉,不是想象。
      巨大的心痛、后怕、愧疚,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长辈看到孩子受苦时的心碎,瞬间席卷了她,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顾振庭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臂肌肉也绷得死紧,目光同样凝固在江屿身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痛楚,和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地自容的羞愧。
      江屿显然也没料到门外是这样两个人。他扶着门框,雾蓝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显然认出了顾清婉和顾振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妈妈”、“爸爸”,但那声称呼卡在喉咙里,没能立刻发出。他的手下意识地、飞快地往下,似乎想拉一拉过于宽松的卫衣下摆,遮住那已经遮不住的弧度,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徒劳,也像是被顾清婉眼中那过于复杂的情绪惊到,只是有些无措地僵在那里。
      清晨冰冷的空气从门缝钻进去,江屿似乎觉得有些冷,微微瑟缩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地、充满了保护意味地,虚虚拢在了小腹侧前方。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清婉勉强维持的镇定。
      “小屿……”顾清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推开顾振庭搀扶的手,一步跨上前,颤抖的手伸向江屿,却在即将碰到他脸颊时,又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般,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泪水,语无伦次:“小屿……我的孩子……对不起……妈妈来了……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晚晚……”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心痛如绞地看江屿。
      顾振庭也走上前,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节。
      江屿显然被顾清婉突如其来的崩溃和眼泪吓到了,他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不知所措:“妈……妈妈?爸爸?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显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或者说,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清婉会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晚晚”。
      顾清婉听到他这声依旧带着依赖和茫然的“妈妈”,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她看着江屿清澈的、带着困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单纯的惊讶和一丝不安。这让她更加心痛,也更加无地自容。她的儿子对这孩子做了那样的事,而这孩子,却还在用这样干净的眼神看着他们。
      “没事……没事,小屿,让妈妈看看你……”顾清婉强行压下汹涌的情绪,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哽咽颤抖,但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江屿的小腹上,那里,家居服柔软的布料下,是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生命。“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不告诉妈妈?身体……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急切的心疼和后怕。她说着,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似乎想更仔细地看看江屿,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
      江屿被她问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的红晕,但他很快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挺好的,妈妈。这里……这里是我买的房子,离学校近,安静。你们……你们进来坐吧,外面冷。”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动作间,宽松的卫衣下摆晃动,轮廓更加明显。
      顾清婉和顾振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痛和复杂。顾振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踏进了这个小院,然后是顾清婉。
      小楼内部的样子,也瞬间映入眼帘。
      玄关干净,地上摆着一双深蓝色的男式棉拖鞋,和几双外出的鞋子。往里是开阔的客厅,正是他们昨晚在窗外窥见的样子,但身临其境,感觉更加不同。原木色的地板光洁温润,奶白色的长沙发上随意搭着浅灰色的羊绒毯和几个靠垫。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尚显荒芜的后院,但晨光正透过玻璃,毫无保留地洒满大半个客厅,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香,有绿植的清气,还有一股……刚刚热好的牛奶的甜香,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
      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果然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盘子里是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简单,却透着用心生活的痕迹。
      这一切——崭新的、完全按江屿喜好布置的房子,独自准备的早餐,空荡却整洁的环境,以及江屿身上那件显然是为了舒适和遮掩而特意选择的宽大家居服——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们:江屿是真的在这里,一个人,尝试着开始全新的、独立的生活。
      这个认知,让顾振庭的心沉了又沉,也让顾清婉的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的晚晚的孩子,本该在万千宠爱中无忧成长的孩子,如今却独自在这里,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
      “房子……布置得很好。”顾振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评价道,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处细节,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江屿这几个月生活的线索。
      “嗯,我自己设计的。”江屿低声回答,关上了门,将清晨的寒气隔绝在外。屋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但他似乎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显得有些拘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家居服的袖口。“你们……吃早饭了吗?我……我刚热了牛奶,面包还有,我再去烤两片?”
      “不用,小屿,你别忙。”顾清婉连忙制止,她看着江屿那依旧单薄的身形,怎么舍得让他再操劳,“你坐下,快坐下,别站着。你……你现在不能累着。”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小心翼翼地将江屿引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目光依旧无法从他身上移开。顾振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直,神情依旧凝重。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厨房那边烤箱(如果还在工作)可能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电流声。
      顾清婉的眼泪渐渐止住,但眼眶依旧通红。她看着江屿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终于,她再也忍不住,颤抖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江屿放在腿上的手背。
      江屿的手很凉,而且,在察觉到她的触碰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顾清婉的心又是一痛,但她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愧疚和迟来的守护,都传递过去。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小心翼翼和疼惜:
      “小屿……告诉妈妈,这几个月……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欺负你?宝宝多大了?有没有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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