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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枯树 与其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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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公园,其实是连边界都没有,新城区为了绿化和市民便利大多采用这种方式。
离晏棠禾之前租的房子很近,也难怪他熟悉。
这种无边界公园最受跑步爱好者和遛狗人的喜欢,刚生病的陆颖明辞去了体面的工作,一个人坐在公园里放空——那是一种几乎虚无的绝望。
努力的一切都马上都要没有意义了,自己可能随时“枯萎”在明天。
当然,树林间的风很好,是适宜小禾苗生长的,只是晏棠禾走在路上,被风吹出了眼泪。
一定是风里有沙,或者太阳把小禾苗的“露水”蒸发出来了。
只有晏棠禾知道,自己不想死。
畏惧死亡是人的天性,无法避免,只是为什么偏偏让随时可能没命的晏棠禾感到害怕。
恐惧要压倒一个人何其简单,更不要说这种生死未知的恐惧。
既有希望又有绝望的感觉是冰火两重天,既不直接给你天堂,又不直接给你地狱,上帝告诉你看他心情。
这一看就是拿小禾苗的命去赌,但晏棠禾也只有一条命罢了。
长椅上有棵小禾苗在沉思。
都说人在痛苦的时候是不哭也不闹的,反而会像放映片一样回顾人生的每一次痛苦。
明天就要住院了,晏棠禾格外珍惜空闲的时光,至少还可以自欺欺人一天——骗自己从来没有生病。
晏棠禾还有记日记的习惯,那时候陆颖明教会自己的,只是不再用手写,改为电子的了。
晏棠禾往前翻了好几页,发现自己很早之前就已经写过好几次“累”了,只是一直没在乎。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不知疲惫地工作,身体早就“警告”过一次又一次,晏棠禾不注意,就把自己的养料耗尽。
明明自己以前连父母入狱的事都能挺过去,这五年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晏棠禾连一个遛狗人路过都没发现,不在状态,直到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径直朝晏棠禾跑来。
小家伙蹭了蹭晏棠禾的裤腿,她主人都拉不住,只能柔声对狗狗说:“耶耶,你干嘛呢?抱歉啊,它可能喜欢你。”
晏棠禾这才回过神,认真抚摸了狗狗的毛:“没关系,它很可爱。叫耶耶是吗,它多大了?”
主人也蹲下揉耶耶脑袋,耐心道:“刚满两岁,是只抚慰犬,它可能看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来安慰你。”
“你在安慰我?”晏棠禾温柔笑道,对这么可爱的狗狗,晏棠禾实在不忍心表现得太难过。
耶耶摇摇尾巴,笑着看着晏棠禾,然后歪歪头,好像听懂了在回答。
“它很乖。”晏棠禾努力扬起嘴角夸道:“那,耶耶再见,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见,好不好?”
主人和晏棠禾道别,但耶耶怎么也不肯移开,最后居然把前腿放在晏棠禾身上,狗主人只是一味地道歉。
早年就有关报道说,猫猫狗狗其实会“看病”,晏棠禾现在是亲眼所见了。
狗主人是个年轻的小姐姐,很有礼貌,一边道歉一边把狗狗想办法拉开,嘴里还念叨着:“抱实在歉,它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只有晏棠禾知道,耶耶刚才一直有意无意点着他的胃,似乎在提醒什么。
“我知道,耶耶,谢谢你的提醒。”晏棠禾抬头憋住眼泪,笑着道:“耶耶,有缘再见。”
看着耶耶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晏棠禾拽着自己的衣角忍住眼泪。
上天总喜欢在晏棠禾快崩溃的时候派什么东西来救自己,上次是颖明哥哥,这次是小狗。
“怎么都这么好。”晏棠禾终于忍不住低头痛哭了起来。
被逼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多么爱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只小狗就让自己哭成这样。
还有那个自己逼着放下的人,他在S市过得还好吗,哪怕只是奢求一眼呢。
晏棠禾痛哭了一场,边哭边想起和陆颖明的过往,回忆的种种像潮水一样洗刷大脑,留下心脏上斑驳的孔隙,密密麻麻的疼。
晏棠禾却自私地希望这些孔隙更深刻一点,那是你在我心里留下的烙印,如果是最坏的结局,我至少还能带着这些烙印永眠。
……
“后来呢?”陆颖明心疼地看着那张晏棠禾曾经在上面痛哭过的长椅,好像这样就能安慰曾经的小禾苗似的:“没有然后了吗?”
“然后我就想回家翻我曾经的那本笔记本。”晏棠禾继续讲道。
“回家路上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看到了一棵树。”晏棠禾拉着陆颖明的手过去,指给他看。
陆颖明顺着小禾苗手指的方向,一下子就认出那棵树了,是晏棠禾手机壁纸上那棵挂着月亮的树。
只是陆颖明想不到,在现场看却是这样一番景象:半边枯枝伸展,另一半被雷劈得不见踪影,只有断处的焦糊诉说着它的曾经。
但那棵树没有彻底死去,空心处却是一片盎然:苔藓肆意横行,给它们一点水就能称霸整个地方,小草也喜欢见缝插针,在风中点头炫耀,在一片生机中,一棵蒲公英花也在尽情展现自己明媚的黄……
“颖明哥哥,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在意。第二次来的时候情绪好了很多,才拍的那张壁纸。”晏棠禾抚摸着那棵树的纹理,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一样。
早就死去的一棵树用另一种方式永生,一株“小草”和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颖明哥哥,后来我想,如果我死后的骨灰可以以另一种方式滋养一棵树,我是不是也可以永生。”晏棠禾对陆颖明笑着道:“所以我给自己写了遗嘱,让阿姨给我树葬。”
陆颖明看着阳光下笑着的晏棠禾,通透又清澈,像远处平静的湖水,包容了一切的不平静的细流。
晏棠禾让自己和死亡和解,枯木尚且滋养更多的生灵,更何况人的死亡呢。
“不过现在,我现在更想和颖明哥哥活的更久一点。”晏棠禾挥手向枯树告别,最后投入陆颖明温暖的怀抱里。
与其说一棵树救过小禾苗,不如说小禾苗赋予了一棵树意义。
只是晏棠禾大脑给了一个信仰,让本来就热爱生活的小禾苗直视了死亡。
“好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对湖边公园影响深刻了,颖明哥哥,我们回酒店吧?”
陆颖明摸摸晏棠禾的脑袋和他出去,等车的时候,最后转头看了一眼。
坚信在绿意盎然中,一定会有一株小草冒出新芽,自成一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