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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绽 江临支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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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支着下巴,课本摊开在眼前,视线却胶着在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一动不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
沈辞那句“我在等你”,还有“真相我都可以给你”,如同尖锐的鼓点,在他脑海里反复震荡,震得耳膜生疼。
太奇怪了。
按漠潭的说法,沈家是当年压下案子的始作俑者,是敌人,是壁垒,是他必须跨越的雷区。可沈辞眼底的那片沉静,还有那半步下意识护着他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对手该有的样子。
是苦肉计?
是更深层的试探?
还是……他知道的真相,本身就残缺不全,甚至被篡改过?
江临眉尖微蹙,黑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时刻警惕,习惯了全世界都与他为敌。唯独没习惯——有人站在他的对立面,却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硬壳,甚至还温柔地递来了台阶。
“在想什么?”
一道清淡的声音忽然从侧旁切进来,毫无预兆。
江临几乎是本能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直,下一秒又迅速松弛下来,缓缓侧过头,脸上挂起那副堪称完美的温顺笑容:“没什么,在看题。”
沈辞刚从外面回来,袖口微微卷起,指尖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意。他没看那本摊开的课本,目光直接、冷静,直直落在江临的脸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安静,却极具穿透力。
“看题看得这么入神?”
江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脖颈处泛起一层薄热,微微错开视线,避开那双眼睛:“刚转来,很多地方还不熟。”
“哪里不懂。”沈辞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不是各怀心思的死对头,而是认识多年的老友,“可以问我。”
江临的指尖猛地收紧,掌心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对方知道他的目的,知道他的恨,知道他是冲着沈家那桩秘密来的,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样子。
就像他所有的筹谋、算计、隐忍,在对方眼里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不用麻烦沈同学了。”江临弯了弯眼,唇角的弧度完美无缺,语气却礼貌又疏离,“我自己多看几遍就好。”
沈辞没再逼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翻开了自己的书。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而规律。
可江临却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辞的注意力依旧缠绕在他身上。不是刻意的打量,也不是带有恶意的窥探,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注视。
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失而复失,最终还是找回来的珍宝。
江临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潮热,假装认真看书,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悄悄打量着身旁的人。
沈辞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冷硬的风骨。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明明是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性子,周身却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掌控气场。
这就是沈律师的儿子。
十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发生时,他们应该也差不多大。
那一天,他在血泊里绝望哭喊,挣扎求生的时候,沈辞在哪里?
在他被漠潭带走,颠沛流离,背负血海深仇的时候,沈辞又在做什么?
他现在守着的,到底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另一个被掩埋的真相?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交织,江临的眼神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冷意从眼底漫溢出来。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发现,自己维持了多年的那副温顺假面,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无法掩饰的破绽。
温顺褪去,只剩下冷寂、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脆弱。
直到一只微凉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一片落叶飘落,一碰即收,轻得不可思议。
江临猛地回神,惊得几乎要立刻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那是长期处于高度警惕状态下的本能反应,肌肉瞬间紧绷,杀气凛然。
他猛地抬眼,撞进沈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底。
“走神了。”沈辞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丝淡淡的提醒,“老师刚才看了你两次。”
江临这才注意到,讲台上数学老师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粉笔,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这边。他心里一惊,连忙收敛所有心绪,重新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副被抓包的腼腆模样。
“……抱歉。”
声音轻软,恰到好处,完美骗过了讲台上方的视线。
只是没人知道,他垂在桌下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掌心一片潮湿。
刚才那一下触碰,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近到让他筑起多年的心防,差一点全面崩裂。
沈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风过湖面,涟漪微起又迅速平复。
他太清楚江临了。
清楚他的狠,清楚他的痛,清楚他外壳下所有的伪装和坚硬。
也清楚,这层坚硬之下,藏着多怕受伤的柔软。
不急。
沈辞轻轻转了转笔,目光落在他耳尖的红上,目光温柔而绵长。
十年都等了。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拆去江临身上的刺,一点点把当年被血与阴谋掩盖的一切,慢慢摊开在他面前。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
高天羽立刻从前面转过头,一脸兴奋:“江哥,沈哥,放学了!一起走啊?”
江临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起走?
那岂不是会被沈辞看出更多破绽,更多他不想被看穿的心事?
他刚想开口拒绝,身旁的沈辞已经先一步淡淡开口:“不顺路。”
高天羽一愣:“啊?那江哥——”
“我也还有点事。”江临立刻顺着这个台阶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就先不了,下次吧。”
“好吧。”高天羽有些失望,却也没多想,背起书包挥挥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只剩下他们两个。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临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尽量自然流畅,却能感觉到沈辞的目光,一直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他不想再和对方单独待下去。
这种被彻底看穿,却又被包容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甚至心慌。
“我先走了。”江临背起书包,语气客气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离意味,“沈同学再见。”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脚步有些急促。
刚走到教室门口,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无法再前进一步。
江临浑身一僵,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眼底掠过一丝冷利。
他缓缓回头。
沈辞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碰着他的手腕,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江临。”
他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在学校,不用一直绷着。”
“我不会拆穿你。”
江临的心口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他看着沈辞的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湖的眸子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直白的坦诚与温柔。
一瞬间,他所有的防备、伪装、警惕,都像是狠狠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
无力,又心慌。
那是一种长久以来的坚持被轻轻瓦解的慌乱,也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全然接纳的无措。
沈辞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
“路上小心。”
江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直到走出教学楼,吹到外面微凉的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微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烙印,挥之不去。
江临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手腕。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失了节奏。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以伪装为名的狩猎。
他是猎人,沈辞是他靠近真相的跳板与工具。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从一开始,掉进网里的,好像不止沈辞一个人。
他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那张名为“沈辞”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