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面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江临桌角的置物篮里,温热的饮品就没断过。
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摸上去温温的,不烫口,恰好暖得人指尖发酥。豆浆是温热的无糖款,还有温烫的纯牛奶……全是顺手,却又恰好合他口味的东西。
江临每天早上到校,第一眼看到那杯摆在正中央的热饮,心头就会莫名一紧。
沈辞依旧话少,态度清淡得像一泓冷泉。早读课犯困时,桌肚里会悄无声息地多一颗薄荷糖;体育课被调皮男生起哄调侃时,操场边那个看台的角落,总有一道目光替他挡开了部分恶意;甚至某次他解不出数学题急得额头冒汗,那道压着锋芒的题解,也不知被谁轻轻推到了他的课本旁。
他不动声色地全盘收下,表面温顺如常,心里那根弦,却在日复一日的暖意里,越绷越紧。
他不敢靠近。这份好太纯粹,太沉重,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旦沾边,就再也逃不出去。
可他又忍不住贪恋那点暖意。
就像伸手去碰一团火,明知指尖会被烫得发疼,会被灼伤,却还是舍不得收回手。那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教室的喧嚣,江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手指飞快地整理着书包拉链。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急迫。
他必须赶在天黑透之前,穿过半座城市,回到那条老街的地下酒吧。
那里有漠姨的倚仗,有必须承担的生计,有他深夜嘶吼唱歌的狼狈,更是他绝对不能让沈辞看见的、那层光鲜皮囊下的溃烂底色。
“江临。”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枚定音钉,精准地让江临顿住了脚步。
江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慌乱还没压下去,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甚至还弯了弯眼尾:“沈同学?”
“一起走一段。”
沈辞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自己的帆布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那双眼底平静无波,却看得江临心里发虚。
江临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只能僵硬地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橘黄色路灯初亮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一道小心翼翼划下的界限。周围是成群结队嬉笑的同学,喧闹的笑声刺得江临耳膜生疼,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只觉得自己和这满街的鲜活格格不入。
他是活在光亮裂缝里的人。
父母不在了,家不在了,连“乖巧好学生”这四个字,都只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厚重保护壳,随时会被尖锐的现实戳破。
“你最近总是走神。”
沈辞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脚步微侧,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影在他干净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江临的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没有,只是在想题目。”
“想题目,还是在想别的事?”
沈辞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江临最害怕的地方。他侧过头,那双极沉的眼睛直直看向江临,里面藏着的深沉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得江临心头一慌,血液仿佛都瞬间凝固。
他最怕的就是被看穿。
看穿他深夜卸下眼镜、在酒吧舞台上抱着吉他嘶吼的狼狈;看穿他用歌声掩盖所有脆弱、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固执;看穿他步步为营、非要查清父母车祸真相的执念。
空气瞬间凝固,连晚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刺耳。
就在气氛快要绷断,江临准备破罐破摔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僵局。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他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漠姨。
“喂,漠姨。”
接起电话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是那种只有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卸下所有伪装的温柔。
“小临,今晚有个老客点了你几首老歌,早点过来,漠姨给你留了位置。”漠潭独有的慵懒风情透过听筒传来,混着背景里的音乐声,却又透着一丝真切的关心,“还有,你放在店里的那把旧吉他弦断了,我替你换了新的,别太累着嗓子。”
“嗯,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江临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再看沈辞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匆匆丢下一句“我有点事先走了,再见”,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汇入了人潮,连头都不敢回。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沈辞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少年的慌乱、紧绷、还有那通电话里截然不同的柔软语气,甚至是提到“吉他”时那一瞬间的失神,全都清晰地落进了他眼里。
沈辞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背景是一张偷拍的侧影,照片里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眉眼温顺,正低头认真地翻着书。备注栏里干净利落,只有两个字——江临。
他低声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齿间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夜色渐浓,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冽如霜:“查一下,老街那家‘0点’酒吧,还有……江临最近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