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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离 梁肴忽然生 ...

  •   梁肴说要练厨艺,沈景迎便陪他练了一整个暑假。

      到了回锦城的日子,梁肴还对着前来接他们的梁文博扬言,回去要给他和老妈露一手。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在老人们的悉心教导下,梁肴倒还真做出了一顿像模像样的饭。

      “这真是你做的?”陈蕊尝了一口,有些不可置信。

      梁肴立马不乐意了:“那当然了,我和沈景迎一起做的!”

      有沈景迎参与,这话的可信度又多了几分。

      陈蕊不吝啬赞美:“好吃!我儿子们真棒!老梁,你也快来尝尝。”

      梁文博尝了一口,打趣道:“嗯,味道确实不错。我怎么不知道把你们送回戎州,是去进修厨艺去了?”

      陈蕊接话:“这样也好,大家都会做饭了,到时候一人做几道菜,还能缓解掌勺人的压力,哈哈哈哈。”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躺在床上,梁肴想起他和沈景迎在戎州度过的长夏时光:品尝特色美食,游览独特景致,一起学做菜,在江边散步,正是这些细碎的共同经历,构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夏日限定记忆。

      劳动节回去的时候,他总盼着假期早点结束,好踏上返程;可暑假和沈景迎一起回戎州时,他的心理历程却截然不同。

      梁肴甚至在心中自私地想,要是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就好了。

      但纵使他万般不舍,也得准备开学的事了。

      开学流程一如既往,唯一不同的是,清点人头时梁肴发现少了两个人。他去问江婉玉,才知道是班里一位同学这学期转学了,还有尚未前来报到的禹阳夏。

      “也没具体说原因,不过他母亲的病,你也是知道的。”江婉玉这样回答他。

      几天前从戎城回来后,梁肴向陈蕊问过严半兰的情况,陈蕊告诉他,数日前去探望时,医生说严半兰的病情不太稳定。

      那时,尚无人知晓命运落下的棋子,正徐徐牵动着一系列连锁反应。

      梁肴还想着回去后再找陈蕊过问一番,不曾想,噩耗猝不及防传来。

      8月31日上午报道结束,梁肴接到了梁文博的电话。

      “喂,小肴?你兰姨今天走了,送回老家,我和你妈得去送送,我已经给你奶奶说了,让她上来照顾你们两天……”

      前些天他的电话手表坏了,陈蕊便重新给他买了一只。而这只新手表收到的第一通电话,传来的却是严半兰的死讯。

      说是如坠冰窖,也不过如此。

      沈景迎见他怔愣在原地,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们靠得极近,下一秒,梁肴将头埋进对方的怀中,仿佛拼命汲取着沈景迎身上的暖意。

      沈景迎还是头一次见梁肴这般失态,无师自通般将他抱得更紧。

      梁肴的喉咙像是被针扎般发疼,好半晌,沈景迎才听到他沙哑的嗓音:“我爸刚刚打电话来,说兰姨走了。”

      “为什么人的一生,寿命长短不一?”

      梁肴心中满是不解,却无人能给他答案。

      父母双全,祖辈安康,梁肴对死亡没有太多确切概念,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死亡。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呢?”

      倘若抬头,梁肴就会发现那张他素来觉得好看的脸,此刻面无血色。

      再迟钝如梁肴也察觉了沈景迎的不对劲,他抬头急切道:“沈景迎,你还好吗?”

      没人在梁肴面前提过沈景迎母亲的事,他也从未主动过问,但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他或多或少也知晓一些。

      梁肴瞬间后悔了,自己刚才的话,定然唤起了沈景迎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沈景迎止不住地战栗,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梁肴吓得急忙调换角色,从沈景迎怀中脱身,转而将他紧紧揽进自己怀里,学着记忆里陈蕊安抚小时候害怕的自己那样,轻轻拍抚着沈景迎的后背。

      回家的路上,连空气都透着沉闷与压抑。

      凌梵明天才从江城飞回来,陈蕊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沈景迎还是和梁肴睡一张床。

      事发突然,梁文博夫妇启程匆忙,没来得及给家里的孩子准备午饭。他们暑假学会的做饭技巧,倒是意外派上了用场。

      两人没什么心情去琢磨菜式,沈景迎打算做份简易的蛋炒饭,梁肴主动请缨去切葱。为了不打扰沈景迎做饭,他还特意把菜板和刀拿到餐桌去处理。

      锅里的蛋炒饭临近收尾,厨房外突然传来梁肴一声惨叫。

      沈景迎心跳差点漏了一拍,立马扔下锅铲跑到梁肴旁边,“怎么了?”

      梁肴摇了摇头,老实交代:“不小心切到手了。”

      沈景迎抓起他的左手一看,食指上切出的一道口子,还在汩汩往外流血。

      他拉着梁肴进厨房,用清水冲洗伤口,梁肴突然激动大喊:“沈景迎,你没关火!”

      这时候还惦记着火没关,沈景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他防范意识强,还是单纯馋那一口蛋炒饭。

      处理完伤口,梁肴还想起身,沈景迎说什么也不让他动了,沉声警告:“你别动,老老实实坐着。”

      梁肴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想上厕所。”本意并非如此,可沈景迎已经发话了。

      “去吧,饭马上就好。”

      沈景迎把剩下的烂“葱”工程处理完,他切出的葱花细碎均匀,和梁肴先前切的葱段形成了鲜明对比。

      金黄的蛋炒饭上,点缀着参差不齐的葱花,香味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好在听到他的动静时,沈景迎已经把火候调至最小,除了小部分炒得微糊,大部分蛋炒饭依旧色泽诱人的。

      那部分炒糊的蛋炒饭,沈景迎一点没分给梁肴,全自己吃了。

      饭桌上,两人默然吃完饭。鉴于梁肴手已经受伤,沈景迎直接用行动熄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我来洗,你去坐着。”

      “哦。”梁肴嘴上答应着,可还是跟着他进了厨房。

      沈景迎一回头,才知道自己长了条尾巴。

      梁肴说得理直气壮:“我来监工。”

      相处了这么久,沈景迎早已习惯梁肴时不时的小性子,便由着他去了。

      “随你。”

      阮雅琴快晚上十点了才到,梁肴和沈景迎也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

      在戎州时,两个孩子作息就很规律,阮雅琴见他们要睡了,只是简单叮嘱了一句:“休息吧,奶奶明天早上做好早饭叫你们。”

      “好,奶奶你也早点休息。”

      这段时间和沈景迎一起睡久了,梁肴的作息比先前规律了太多。

      如今,他已经能在感知到沈景迎起床的第一时间,也跟着起床了。

      时间比他一个人睡时定的闹钟还要早。

      或许他可以把闹钟时间调早一些?梁肴冷不丁地想。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行,现在是有沈景迎睡在旁边,要是沈景迎走了,他又起不来了怎么办?

      想着这些琐碎的心事,梁肴慢慢睡着了。

      半夜,睡前喝了水的沈景迎被尿意唤醒。

      怕吵醒身旁熟睡的梁肴,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刚穿了拖鞋准备走出卧室,梁肴就像装了感应器一般,猛然坐了起来,眼睛还迷成一条缝,迷迷糊糊地问:“要起来了吗?不过怎么今天天亮这么晚?”说着,就要跟着掀被子下床。

      抓起一旁的闹钟看了眼,梁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这闹钟是坏了吗,怎么没指到七点?”

      沈景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拿过他手里的闹钟,安抚道:“还没天亮,你继续睡吧,我去上个厕所。”

      此时的梁肴,脑袋沉得和浆糊没两样,只听清了沈景迎让他继续睡的指令,哼唧一声便又躺下了。

      奇怪的是,第二天起床后,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准确来说,是记忆被他自己悄悄“篡改”了。

      吃过早饭出门上学,梁肴走在路上问沈景迎:“昨晚还睡得好吗?”

      托某人的福,他上完厕所回来后,许久都未能睡着。

      但沈景迎嘴上还是说:“还行,怎么了?”

      相处的日子长了,沈景迎早就发现,这小孩没心没肺的,跟人熟了就什么话都往外面蹦。此刻看他的样子,便是又有了前兆。

      “我昨晚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沈景迎没说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我梦到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不过是上个厕所,至于这样吗?沈景迎心里有些一言难尽。

      梁肴误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急切地解释:“是真的,我梦到我在后面喊你名字,你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沈景迎一时间也分不清,梁肴是真的做了这样的梦,还是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艺术加工”了。

      见他垂头丧气的,沈景迎心中也不是滋味,只道:“没有的事。我不会抛弃你的。”

      梁肴抬起头看他,沈景迎又一脸认真地补充道:“只要你一直需要我,那我就一直在。”

      沈景迎不知道,梁肴在其他人心中是什么位置,但在他心中,梁肴一直是弥足珍贵的朋友。

      闻言,梁肴嘴一瘪,眼泪汪汪就要朝他扑过去,被沈景迎及时察觉并打断施法:“心意我收到了,动作……就免了吧。”

      “……”煽情的氛围戛然而止,梁肴顿了顿,难为情地应道:“好吧。”

      周五放了学,梁肴没有拖沓,快速收拾好,和沈景迎一起回家,等着凌梵回来。

      按照老家那边“三天葬”的习俗,第二天正是严半兰下葬的日子。

      梁文博和陈蕊留在那边帮忙,没法赶回来,便由凌梵带着两个孩子前去吊唁。

      “路上注意安全啊,开车慢点。”阮雅琴将他们送到门口,不放心地再三嘱咐。

      “我们晓得了,嬢嬢您回去吧。”

      锦城到旌城有八十多公里,因为对路况不太熟悉,凌梵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

      到了和新镇,和早早等候在那里的梁文博汇合,再由他在前面带路,前往禹家。

      很快,一行人到达目的地。

      下了车走了几步,便到了禹家院子。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墙上挂着挽联,正中间摆放着严半兰的黑白遗像。

      严半兰走得突然,但葬礼上该有的一样没少。

      灵前,见到守灵的陈蕊,梁肴忙上前低低唤了她一声。

      陈蕊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疲态尽显,她摸了摸梁肴的头,声音发哑:“去给兰姨鞠个躬吧。”

      按照陈蕊的指示,梁肴和沈景迎来到严半兰遗像前,深深鞠躬。

      弯腰、起身,重复了三遍。

      早在接到严半兰死讯的时候,梁肴就哭过一场,此刻站在灵前,鼻头还是忍不住发酸,想哭。

      陈蕊一直忙前忙后,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神色颓废又憔悴。

      拜完后,梁肴又走到陈蕊跟前,等着她吩咐。

      “你俩去找小夏吧,陪他一会儿。”

      向陈蕊问清禹阳夏的位置,两人找到他房间的门口。

      此前,禹阳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灵柩前,陈蕊怕这么小的孩子不吃不喝,身体迟早扛不住,半哄半骗地让梁文博带他回房间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梁肴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扫视一圈没看到禹阳夏的踪影,却发现床上鼓着一团被子。

      两人屏息凝神走近,梁肴轻轻凑过去看,确认禹阳夏睡着了,才松了口气。

      梁肴对着沈景迎做了个噤声的口型,二人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梁肴叹了一口气,问沈景迎:“你还好吗?”

      “我没事。”

      梁肴又仔细端了他一番,确认沈景迎神色无异,才放下心来。

      沈景迎是他的邻居、同桌,更是他妈认的干儿子,那也就是自己的干弟弟。

      缘分到了这份上,梁肴早已打心底认定了这个人。

      如果把沈景迎比作高贵的“王子”,那梁肴就心甘情愿做守护他的骑士。

      哪怕是一丁点会影响到沈景迎的坏情绪他都关注着,时刻准备为他的“王子”排忧解难。

      沈景迎见他这般紧张自己的情绪,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真的没事,只是……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

      可遗憾的是,当死亡悄然而至,渺小如蝼蚁的世人,唯有被动接受,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消化这份沉重,再静候下一场未知的降临。

      两人寻了处地儿坐下,约莫半小时后,禹阳夏双目通红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对视一眼后,他们很快走到禹阳夏跟前。

      “你们……”禹阳夏话还没说完,就被梁肴拉着沈景迎,一起迎面抱住。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们不会笑你的。兰姨是很好的人,她会在天上看着你、保护你的。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一直都在。”

      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意,禹阳夏勉强挤出一抹笑:“谢谢你们,我真没事。我妈走了,也算解脱了。她之前病着,实在太难受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严半兰曾有过一次回光返照,一度让所有人燃起了希望,可这丝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八月底,她的病急剧恶化,最终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饶是能言善辩的梁肴,也不知如何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沉默着加大了抱住禹阳夏的力度。

      一切安慰,尽在不言中。

      到了出殡的日子,所有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天还没亮透,灵堂里就已经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出殡的路上,唢呐声高亢凄厉,混着压抑的哭腔,一派凄凉。

      被这沉重的气氛裹挟着,一股说不清的恐惧爬上梁肴心头。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从今以后,真的再也看不到兰姨了。

      茫茫尘世间,人与人本就是见一面,少一面。等到最后一面见完,这一生的缘分,也就走到了尽头。

      浮生万般,终归尘土。

      思绪翻涌间,心头也越发沉重。

      梁肴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他想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说,我们以后,一定还要见好多好多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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