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渡鸦 那你呢,你 ...
-
次日,和父母打过招呼后,梁肴独自出了门。
梁肴选择了离家较近的一家商场,在里面漫无目的地逛了好半天,依旧没有挑到心仪的礼物。
挑个合适的礼物怎么就这么困难呢,梁肴暗自叹气。他索性找了个位置打算坐下休息会儿,视线就被不远处一家店直直吸引。
那是一家玩偶店。
店内放着轻松欢快的英文歌,嵌入式暖白射灯的光线洒在玻璃展柜和货架的公仔玩偶上,冷调玻璃与暖光碰撞,衬得玩偶店愈发温馨。
梁肴起身向玩具店走去,视线大致在店内环视一周,最终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只渡鸦玩偶上。
它有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黑绒球状的脑袋上还顶着两撮呆毛,晃晃悠悠张开一对小翅膀的模样,看起来十分讨喜。
Q版形象与现实渡鸦有些出入。但这不禁让他回忆起了先前一次的出游经历。
前年暑假,他妈首先发起倡议,梁家父子随即积极响应,最终由陈蕊女士拍板决定,一家三口自驾游去了若尔盖大草原旅游。
这趟为期半月的旅行发生了两件令梁肴毕生难忘的事情。
一是防晒措施不到位,梁肴自诩晒不黑的白皙肤色黑了两个度不说,还因为晒伤引起了大面积脱皮。他妈又是带着他跑医院,又是咨询相关专家朋友,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帮他调理回来。
梁肴永远不会忘记,那年放完暑假开学,他刚走进教室,班里同学望向他那瞬间的鸦雀无声。而短暂的寂静,在余知行脱口而出一句“哪儿来的黑哥们”后被当场引爆。梁肴感觉自己差点就要在他亲爱的同学们的嘲笑声中“溺亡”。
梁肴又气又窘,一个多周都没理余知行。
有了这次惨痛教训,梁肴平时也更注意防晒了。
二来便是旅途中他在大草原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渡鸦。
彼时,刚征得父母同意可以自由活动的梁肴宛如脱缰野马,在大草原上疯跑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只因误触牧民设置的捕兽夹而被夹伤的禽鸟。
野生禽鸟的警惕性极强,察觉到梁肴靠近,立马身体紧绷、羽毛炸开,同时发出尖锐且高频的“嘎嘎”声。
梁肴被吓得后退几步,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好半晌,察觉到眼前这只禽鸟只是色厉内荏,梁肴才敢有所动作,试探性前进几步。
“欸那小鸟,你,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你千万别乱动哇,我去找我爸妈,让他们找人来救你哈。”
似是感知到眼前的人类并没有恶意,受伤的禽鸟鸣叫的频率小了些,可一双锐利的眸子犹死死盯住梁肴。
不敢耽误,梁肴使出吃奶的劲儿拔腿狂奔,离父母位置近些了就边跑边喊爸。
微风轻拂过耳侧,风里传来耳熟的声音,正在帮妻子拍照的梁文博突然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爸!”堪堪刹住脚,梁肴气都顾不上喘,噼里啪啦一通直接朝他爸砸去,“前面有只小鸟受伤了,快快快,我们快去救救它!”
“?”
“!”
梁文博和陈蕊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由梁文博率先开口:“你别急,喘口气先。一会儿带我们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肴当机立断:“没事,我缓好了,我们快走吧。”
没有半分耽搁,一家人马不停蹄地朝梁肴说的地方赶去。
“就在前面!”顺着梁肴手指的方向望去,他们看到了一只身长约莫五十厘米的受伤禽鸟。
锋利的捕兽夹齿深深嵌进它的右爪,黑羽上还黏着缕缕血污。他似乎已经挣扎了很久,没了先前那股拼死挣扎的狠劲儿,琥珀色的瞳孔里染着痛苦,却仍带着野性的光,狠狠盯着不远处的几人。
粗弯的黑喙、楔形尾,泛有紫蓝金属光泽的黑羽……算是半个野生动物爱好者的梁文博心下暗惊,快速在百度上比对了一番,大致确定了眼前的禽鸟便是渡鸦。
“这是一只渡鸦,它们是鸦科里体型最大的一种。”梁文博一边给儿子解释,一边在网上翻找当地林业局的联系方式,“我马上打电话给林业局。”
电话甫一接通,早已组织好言辞的梁文博快速向对方说明情况:“您好,我们发现了一只渡鸦,它的右脚似乎是被捕兽夹夹住了,我们现在的位置是……”
挂断电话,梁文博叮嘱妻儿不要轻举妄动,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观察渡鸦,等待救援。
梁肴听话地后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渡鸦,心中暗自祈祷这小家伙儿可千万要撑住。
若尔盖县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依照梁文博提供的地址快速赶到现场,先对渡鸦进行了安全评估与初步处理,大致了解了情况并为渡鸦处理伤情后,决定将它送到野生动物保护机构暂养。
将渡鸦转移到鸟类运输箱时,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为避免造成二次伤害,救援人员不敢贸然上前。
原本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生怕打扰救援进度的梁肴兀自站出来,神色尽量放得平和:“渡鸦老弟,你信我,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不会伤害你,你乖乖的等着接受治疗,好吗……”
梁肴像是在与老友闲谈,认真注视着渡鸦的眼睛,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通。
双方对峙了片刻。渐渐的,救援人员发现渡鸦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不少,便趁着它警惕放松时快速采取了行动。
“谢谢你了,小伙子。”一位林业局工作人员笑着在梁肴肩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真没想到啊,它竟然会听你的话。”
“因为万物皆有灵。”梁肴正色道。
家中长辈曾说,梁肴这孩子气场稳定、心性干净,怪不得很招小动物喜欢。只是没想到,连只相处不久的野生渡鸦也会被他安抚下来,乖乖听话。
梁肴纠结再三,还是开口:“叔叔,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看看它吗?”兴许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这只受伤渡鸦的人,心中有股莫名的声音驱使着,想让他跟上去看看。
工作人员爽朗道:“可以啊,你问问你爸妈的意见,他们要是没意见就跟上来吧!”
知子莫若母,看到与工作人员一番攀谈后期期艾艾地走过来的梁肴,陈蕊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手一挥,“知道了,你想去看就看吧,正好我和你爸过会儿二人世界,完事了打个电话我们来接你就是了。”
梁肴脸上的惊讶藏不住一点:“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陈蕊冷哂:“你哪根脚趾头在动老娘都知道。”
梁肴不信邪:“我刚刚哪根脚趾动了?”
“左脚大脚趾。”陈女士气定神闲。
“这都行?!”梁肴抹了把脸,感觉这个世界还是太魔幻了。
眼瞧着救援队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梁肴果断和父母道别,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车上,梁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被安置在运输箱里的渡鸦。
随行的专业人员对渡鸦注射了镇定药物,此刻渡鸦羽毛下的身体不再紧绷,头部自然垂向一边,如同陷入了沉睡。
睡吧睡吧,小渡鸦,醒了就没那么痛啦。梁肴在心里默念。
抵达野生动物保护机构后,专业人员为还在昏睡的渡鸦做了诊疗。所幸发现和处理及时,渡鸦的情况不算太严重,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痊愈。
一刻钟后,悠悠转醒的渡鸦感受到身体上的痛楚渐渐褪去,对眼前这个人类小男孩和旁边一大群人的信任也多了几分,不再是那副高度警惕的模样。
“你醒啦!”梁肴欢欣地道,“看,我没骗你吧,我真的是来救你的。”
“……”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渡鸦眼神里那一丝类似于看傻子的神情。
梁肴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愿”陪聊的渡鸦聊了小半天。
一旁的工作人员目睹全过程,忍俊不禁:“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在野生动物保护机构工作了那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缘分的组合。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梁肴下一步要单方面和渡鸦“义结金兰”时,他爸妈终于来了。
“梁肴,该走了!”陈蕊招呼梁肴该启程离开了,梁文博则向一旁的工作人员道谢,感谢对方对梁肴的照顾。
梁肴应了一声,却三步一回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舍:“那我走了哦,小渡鸦。照顾好自己,祝你早日痊愈。”
那边湛嘉伟和梁文博结束了对话,无意间瞥了眼渡鸦,竟从这只不能说话的禽鸟眼神中读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不等他失笑,就见“神奇宝贝”又撒丫子折返回来。
“?”
“叔叔,能麻烦您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和我说一说它后续的恢复情况,可以吗?”
兴许是“神奇宝贝”眼睛里期待太亮,又或者因为第一次见这么有缘的人鸟组合,总之,湛嘉伟没忍心拒绝梁肴的请求,他笑着应允:“好,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吧。你的‘好朋友’后续有什么情况,我好联系你。”
梁肴欢呼一声,快速向湛嘉伟报了自己的号码:“叔叔,这是我电话手表的号码,你千万,一定要联系我哦!”
湛嘉伟再三保证,梁肴这才心满意足地同父母离去。
送走梁家三口,湛嘉伟继续回去照看渡鸦,却诧异地发现,大型金属网笼中的渡鸦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一个方向,久久不动。
而那正是梁肴一家人离去的方向。
之后半个月,因为早已规划好的行程,梁肴随父母前往其他地点,未能找到合适的时间去看他的“好朋友”。
很有意思的是,返程前一日,梁肴在梦中梦到了它。
在野生动物保护机构工作人员的悉心照料下,渡鸦似乎恢复得不错。
渡鸦从远方飞来,停在他面前,梁肴竟从它的脸庞看出几分哀怨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听到它控诉:“你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那为什么你那么久了都不来看我?”那双黑瞳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奇异光芒。
梁肴没来得及思考渡鸦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他下意识想要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怪陆离的梦里,角色仿佛颠倒。
高冷的渡鸦在抱怨,热情的人类却讲不出半分辩解的词。
下一秒,一人一鸟之间平空生出一道透明屏障。
梁肴用力撞向屏障,一次次被无情弹开,紧接着继续尝试。碰撞次数多了,屏障布满裂痕。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屏障碎成万千齑粉,梁肴下意识挡住眼睛。
屏障化作的利刃没有割伤他,空气中传来了渡鸦的轻声叹息,和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再见了,人类小男孩。”
下一秒,梁肴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无边的黑暗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梁肴没有思考为何会梦到渡鸦,也没去想渡鸦怎么突然成精会说话了,他只是不解:
它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去看它,所以特意托梦,让他去探望吗?
心里这么嘀咕着,梁肴慢慢又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中午,他才知道梦中渡鸦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原来,是真的在与他道别。
这小半个月以来,梁肴对渡鸦的态度并非不闻不问。相反,他一直堪称焦急地等着湛嘉伟给他发过来的每一条近况。
明明前一日湛嘉伟还发消息告诉他,渡鸦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问梁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梁肴软磨硬泡半天,才让爸妈松了口,同意返程时特意绕道到野生动物保护机构,让他和他的“好朋友”好好道个别。
没想到一觉醒来,他收到了湛嘉伟最新发来的消息。
“小家伙趁着康复期间饲养员不注意,从打开的笼子缝隙飞走了。”
梁肴闷闷不乐,看起来蔫了吧唧的,连头顶那撮的呆毛本体都耷拉着。
“爸妈,不用去了,直接回家吧,它飞走了。”
正在收拾行李的梁文博和陈蕊动作一顿,见自家儿子神情恍惚的模样,也不好多说。
梁肴自是知道的,渡鸦生来属于天地,它不过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一想起他这位短暂相处却连一场体面的道别都没有的朋友,他内心还是忍不住怅然若失。
人们都说,时间会抚慰一切伤痕,更何况是几岁孩童因失去玩伴的一时难过。后来,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接踵而至,慢慢地,那个夏天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渡鸦渐渐很少再被提起,被尘封在时光深处。
直到今天,看到这只q版渡鸦毛绒玩偶时,那段记忆又清晰地涌了上来。
梁肴端详着手里的玩偶,出神地盯着它的尖喙。
冥冥中,他想,他好像知道要送沈景迎什么生日礼物了。
就是它了。
那你呢,你愿意和我走吗,亲爱的小渡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