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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镇初印象 雪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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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落在睫毛上的瞬间,原千惠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社死原地”。
当她拖着行李箱朝举着纸牌的母亲走去时,心里那点温情和酸楚还氤氲未散。五年没见,那些想象中的拥抱、嘘寒问暖、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回来了”的寻常问候,都在她脑海里预演了十八种版本。
但她万万没想到,第十九种版本会是这样的——
“来了来了!观众朋友们请注意!这就是我们江城走出去的第一个年薪百万的精英!原千惠——回来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打在脸上。千惠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中看见摄像机镜头,黑色的话筒,镁光灯,以及一个穿红色羽绒服、举着“江城镇电视台”牌子的女记者,她笑容可掬,像在报道国家领导人到访。
母亲身边,三姨也挤了进来,手里还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是明黄色的字:“热烈欢迎我镇优秀女儿原千惠荣归故里!”
横幅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江城镇妇联/江城镇商会/江城镇青年联合会联名。
大脑宕机。彻底宕机。
“千惠,笑一个!”三姨扯着嗓门喊,同时从身后变魔术般掏出一束塑料花——就是那种公司开业典礼上最便宜的、能反复使用二十次以上的假花,花瓣上还沾着去年庆典留下的金粉。
“妈……”千惠艰难地发声,“这是……”
“惊喜!”母亲把纸牌塞给旁边一个陌生大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欢迎回家!”
拥抱很用力,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洗衣粉香味。千惠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如果不是摄像机镜头正怼着脸拍特写的话。
“女儿啊,”母亲松开她,抹了抹眼角,“五年了,妈可想死你了。”
女记者抓住时机把话筒递过来:“王阿姨,此刻您心情一定非常激动吧?”
“激动!激动得昨晚一宿没睡!”母亲对着镜头,熟稔得像每天接受采访,“感谢镇政府、感谢妇联、感谢各级领导对我女儿的培养!没有家乡的沃土,就没有她今天的成就!”
千惠这才注意到,母亲今天涂了口红,头发烫了新卷,还穿了双带跟的皮鞋。她不是临时起意来车站接人的家庭妇女,而是精心准备过台词的“优秀女儿家长代表”。
“原小姐,”女记者转向她,笑容专业,“作为我们江城镇历史上第一位年薪达到百万的青年精英,您此刻回到家有什么感想?”
“我……”千惠张了张嘴,视线越过记者肩膀,看见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车站出站口侧面,立着三个易拉宝展架。没错,就是那种地产开盘、产品发布会用的那种。第一个展架上是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像素低得感人,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傻笑着比了个V。
配文:“江城骄傲——原千惠,我校2008级优秀毕业生。”
第二个展架上是她工作后的形象照——公司统一拍的,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肃得像个AI。
配文:“上海金融精英,年薪百万,未婚。”
第三个最离谱:一张不知道从哪个旅游宣传册上抠下来的上海陆家嘴夜景,旁边是她模糊的头像,几个大字触目惊心:“优质未婚女青年返乡,为家乡发展注入新活力!”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大爷大妈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有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还有几个小孩在玩雪,不小心撞到易拉宝,差点把展架撞倒。
“感想……”千惠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想回家。”
“好的!质朴的愿望!”女记者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这正体现了我们江城儿女不忘本、不忘根的优良品质!那么请问原小姐,这次返乡,除了探望家人,是否也有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的想法呢?”
千惠看向母亲。母亲眼神里有恳求:配合一下,就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家乡的发展令人瞩目,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愿意考虑。”
“太好了!”女记者转向镜头,“观众朋友们,这就是我们江城儿女的风采!成功不忘桑梓,富贵心系家乡!接下来,让我们跟随镜头,一起走进优秀青年原千惠的回家之路!”
摄像机开始移动,拍摄她拖着行李箱、母亲挽着她手臂、三姨举着横幅、几个不知哪来的工作人员帮忙拿行李——虽然行李只有一个小箱子——的全过程。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老原家的女儿?听说在上海赚大钱了!”
“百万年薪?我的天,那不是一年能买一套房?”
“赚钱能咋的,不还没嫁出去吗?都三十多了。”
“人家这叫事业型,你懂啥!”
三姨凑到千惠耳边,小声说:“你妈为了这场采访,给电视台副台长送了两条金华火腿。得说点好听的,知道不?”
千惠麻木地点头。
爆点一,在她踏进故乡的第一分钟,就以最高规格炸得她魂飞天外。
二
电视台的车是一辆喷着“江城新闻”字样的面包车,漆都掉了,排气管冒着黑烟。母亲拉着千惠上车,三姨坐在副驾驶,摄影师和记者挤在后面。假花被扔在了车站,但横幅被仔细叠好,收了起来。
“下次招商会还能用。”三姨解释。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汽油味和某种食物的气息——千惠低头,看见座位底下有个快餐盒,里面还有半盒炒河粉。
“直接去医院吗?”记者问,“王阿姨说您爷爷病危,我们想做个孝心专题。”
千惠猛地看向母亲。
母亲面不改色:“老爷子病情反复,医院不让探视。我们先回家休息,晚点再去。”
“理解理解。”记者点头,“那我们先拍点家庭温馨画面?比如母亲为女儿准备饭菜,女儿帮母亲做家务……”
“都行都行。”母亲答应得很爽快,同时用眼神示意千惠:别说话。
车子驶出车站。五年没回来,江城的变化不大。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只是招牌换了一批。那家她高中时常去的奶茶店还在,改成了“网红奶茶”;书店变成了手机大卖场;最大的百货商场门口挂满了春节促销的条幅,红彤彤一片。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一切染成朦胧的灰白色。
三姨从前座转过头:“千惠,明天晚上的饭局,你准备得咋样?”
“准备什么?”千惠茫然。
“见面啊!”三姨瞪大眼睛,“八个相亲对象!你妈都安排好了,江城大酒店牡丹厅,晚上七点。菜都点好了,一桌8888,标准不低了!”
记者竖起耳朵:“相亲局?这是不是可以做成‘精英女性返乡相亲记’的特别报道?”
“不行不行!”母亲连忙摆手,“这个私人场合,不适合采访。”
“我们可以跟拍前期准备!”记者不肯放弃,“现在婚恋问题是社会热点,精英女性的婚恋选择更是有代表性!王阿姨,您支持女儿相亲吗?”
母亲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支持,也不支持。我希望她有个伴,但不想她将就。”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千惠看着母亲侧脸,忽然觉得,母亲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热衷催婚。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关心。
车子驶进老城区。这里的时光仿佛停滞了:青石板路,斑驳的白墙,屋檐下挂的腊肉和香肠,几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下棋。千惠家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贴的瓷砖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粉绿色,现在看,土得触目惊心。
家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街坊邻居,裹着厚厚的棉衣,搓着手,呵着白气,像在等什么重要仪式。
车子停下。记者和摄影师第一时间跳下车,开始拍摄“家人门口迎接”的画面。
千惠刚下来,一位大妈就冲过来握住她的手:“千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常来我家偷枣子吃!”
“张、张阿姨……”千惠努力在记忆里搜索。
“哎呀长这么大了!真出息!”张阿姨嗓门洪亮,“在上海找对象没有?我家小侄子今年二十八,公务员,要不要见见?”
又一个大爷凑过来:“我家外甥也不错!开挖掘机的,一个月挣一万多!”
“我家……”
“我家……”
人群像潮水一样围上来。千惠被挤在中间,耳边是各种年龄、性别、音调的“关心”,鼻子里灌满劣质烟草、雪花膏、和煮饭油烟混合的味道。她想逃,但无处可逃。
母亲挡在她前面,大声说:“谢谢各位关心!千惠刚回来,累了,先让她休息!”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推开院门。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那棵老槐树干枯的枝桠上挂着红灯笼——新的,还没通电。
堂屋的门虚掩着。千惠伸手去推,母亲却一把拉住她:“等等。”
“怎么了?”
母亲的表情很奇怪,混杂着愧疚、尴尬,和一丝……笑意?
“我给你打个预防针。”母亲压低声音,“你爷爷……他没事。不仅没事,还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惊喜?”千惠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像车站那种?”
“比那……更有创意。”母亲推开门,“进去吧。”
堂屋里光线很暗。所有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是那种医院走廊里特有的、刺鼻的过氧化氢气味。
千惠的眼睛适应黑暗后,看清了屋里的布置。
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医院用的病床——货真价实,带护栏和摇杆的那种。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被子,头上戴着氧气面罩。
床边立着三个支架:第一个架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线规律跳动;第二个是血压计;第三个最离谱——是一台iPad,屏幕上正播放着“ICU病房监控画面”的视频,视频来自某医疗剧,男女主正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摄像机镜头立刻对准了这一幕。
记者用气声说:“天啊,这是……”
“我父亲。”母亲配合地擦擦眼角,“肺癌晚期,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了。”
千惠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倒流。她看着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被子,看着那苍白的脸——等等,脸色苍白得有点过头,像是……涂了粉底?
她一步步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荒诞的预感。
走到床边,她看清了细节:爷爷的“氧气管”是根白色塑料软管,连接的不是氧气瓶,而是一个小加湿器,正噗噗地喷着水雾。心电监护仪上的电线根本没插在“病人”身上,只是搭在被子上。至于那个血压计,袖带松垮垮地套在床栏上。
最过分的是,爷爷的左手——从被子里露出来的那只——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燃,但烟卷明显被咬过,滤嘴都变形了。
他还在装睡,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千惠弯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爷爷,我知道你没睡。”
没反应。
“我知道你去年夏天还去参加了市里的老年麻将大赛,拿了三等奖。”
眼皮动了动。
“我还知道,你藏在阁楼里的那瓶茅台,去年就被我三叔偷喝光了。”
爷爷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掉氧气面罩,从床上坐起来:“什么?!那浑小子!”
全场死寂。
摄像机还在运转,记者张着嘴,摄影师的手在抖,母亲捂住脸,三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爷爷似乎才意识到现场情况。他看看镜头,看看千惠,看看自己身上这身“病号服”(其实是母亲淘汰的旧睡衣,胸口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还有这一屋子的医疗道具。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抽烟而发黄的牙。
“丫头,”他拍拍千惠的肩膀,“我的演技怎么样?能拿奥斯卡不?”
爆点二,以最具冲击力的方式,炸得在场所有人外焦里嫩。
四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原千惠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记者再三确认“这真的不是医疗事故?不是回光返照?”,母亲和三姨手忙脚乱地拆“ICU病房”道具,爷爷自己拔掉那些假电线,跳下床,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烟,很自然地抽出一根点上。
“憋死我了。”他深吸一口,“装病人不能抽烟,太遭罪了。”
他穿着睡衣拖鞋,走到摄像机前,眯着眼看镜头:“这个要上电视?”
“原本是要做孝心专题……”记者懵了,“现在……现在可能要做娱乐新闻了。”
“娱乐好,娱乐好。”爷爷吐个烟圈,“我跟你们说,我年轻时候在剧团待过,演过《智取威虎山》里的土匪乙。导演说我天赋不错,要不是家里成分不好,现在可能早就是老艺术家了。”
他转头看千惠,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歉意:“丫头,爷爷骗你回来,是我不对。但你妈想你想得天天哭,我也看不下去。就想了这么个主意。怎么样,布景还行吧?”
千惠看着满地狼藉:假医疗器械、iPad、加湿器、还有几袋从社区卫生站弄来的空输液袋。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你吓死我了。”她最终说出的却是这句话。
“怕我真死了?”爷爷问。
“怕你装得不够像,被人笑话。”千惠说。
爷爷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到咳嗽:“不愧是我孙女!像我!”
记者终于找回职业素养:“所以……这是一场为了骗孙女回家而精心策划的……‘临终表演’?”
“可以这么说。”母亲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我劝过他,说这不合适。但他不听。他说千惠心软,听到病危一定会回来。”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爷爷很得意,“计划成功!”
摄像机红灯还亮着。记者和摄影师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交流:这素材,绝了。孝心专题是没了,但“老人装病骗孙女回家”的社会新闻,点击率肯定爆炸。
“王阿姨,”记者转向母亲,“您事先知道吗?”
“我知道。”母亲低下头,“但没阻止。因为……我也想她回来。”
这话说得轻,却像重锤砸在千惠心上。
“那么原小姐,”记者又转向她,“您此刻心情如何?”
千惠看了看母亲,看了看爷爷,看了看这间被改造成荒诞剧场的老屋。窗外的雪还在下,邻居们的议论声从院墙外隐约传来:
“老原家是在干啥呢?”
“拍戏吧?”
“听说他家孙女在上海当演员?”
她深吸一口气,对镜头说:“我想先吃顿饭。我饿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反应,太平常,太不像“新闻”了。
但下一秒,爷爷一拍大腿:“对!吃饭!丫头肯定饿了!老婆子,快,把菜热热!”
他说的是千惠的奶奶,已经去世七年了。话出口后,屋子里的气氛才真正沉重下来。
母亲转身进了厨房。三姨开始收拾屋子。记者和摄影师对视一眼,默契地关掉了摄像机。
“我们先回台里。”记者说,“今天这个……我们需要请示领导怎么报道。谢谢你们提供的素材。”
他们走了。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堂屋里只剩下祖孙三代。爷爷把烟掐了,穿上棉袄,走到千惠面前:“丫头,怪爷爷不?”
千惠摇头。
“怪你妈不?”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就好。”爷爷拍拍她的肩,“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我装病骗你,是我不对。但你妈是真的想你。这五年,每年春节,她都多做一副碗筷,对着空座位说话。我看得难受。”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去看看你妈吧。”爷爷说,“她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准备,说是要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鱼是今早去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
千惠走进厨房。母亲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锅里油正热,她倒进排骨,炸得滋滋响。油烟升腾,熏得她眯起眼。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水汽,外面是模糊的雪景。墙上挂着老式日历,翻到今天的日期:腊月廿七。
“妈。”千惠开口。
母亲没回头:“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洗手。”
“妈,我不怪你。”千惠说。
翻炒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你该怪。我骗你,还配合你爷爷演这出戏。”
“但你还是来接我了。”千惠走到她身边,“在车站,举着牌子,等了很久吧?”
“不久。”母亲声音有点哑,“就提前了两个小时。我怕错过你。”
排骨炸好了,捞出来沥油。母亲开始调糖醋汁,动作熟练,像做了千百遍。
“其实那个电视台采访,是我主动联系的。”母亲忽然说,“我想让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女儿有出息,她不是没人要,她是自己不想找。”
千惠鼻子一酸。
“我催你,是因为我怕你像我。”母亲关掉火,把排骨倒进糖醋汁里,翻炒,让每块都裹上酱色,“我年轻时候心高气傲,看不上你爸,拖到快三十才结婚,后来又拖到快三十五才生你。现在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话,翻遍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把菜装盘,撒上白芝麻,香味扑鼻。
“所以我不想你到老了,也这样。”
千惠从后面抱住母亲。很轻的一个拥抱,母亲却忽然僵住,像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
“我回来了。”千惠说。
“嗯。”母亲吸了吸鼻子,“洗手吃饭。”
饭桌上,气氛是诡异的和谐。
爷爷大谈特谈他的“表演心得”,说为了装得像,他专门去县医院转了三趟,观察真病人的状态,还上网查了“如何伪装肺癌晚期”的资料。
“最难的是一动不动。”他说,“我平时睡觉爱翻身,为了装病人,硬是躺了四个小时没动,腰都僵了。”
母亲则不断给千惠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妈,我比去年胖了五斤。”
“胖哪儿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三姨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忽然,她“咦”了一声:“千惠,你上热搜了!”
千惠放下筷子:“什么?”
“#高铁猪猪大逃亡#啊!你看!”三姨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正是昨天高铁上的直播截图:她抱着小猪,站在过道里,表情复杂。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亿,讨论度惊人。
“还有这个!”三姨又翻,“#精英女性返乡记#,也有你们车站采访的视频!还有你爷爷装病……等等,这个视频哪来的?”
他们看向视频来源,是一个叫“江城趣闻”的本地自媒体,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标题耸人听闻:“八旬老人为骗孙女回家自导自演ICU大戏,是亲情还是闹剧?”
视频点击量已经破十万。
千惠扶住额头。这趟返乡,从出发到抵达,每一分钟都在公共视野里被放大、被围观、被解读。
“好事啊!”三姨却兴奋,“这说明你有话题度!明天晚上的相亲饭局,我已经又收到两个报名!”
“两个?”母亲问,“不是定好八个了吗?”
“本来八个,现在改成十个了!”三姨眼睛放光,“一个是镇上房地产商的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一个是市里最火的自媒体公司老板,说想跟千惠签约做网红!”
“胡闹!”爷爷一拍桌子,“我孙女是正经工作的人,做什么网红!”
“爸,你懂什么!”三姨反驳,“现在流量就是钱!千惠这个热度,接几个广告,一年就能再赚一套房!”
“那也不行!”爷爷很坚决,“我原家的女儿,不靠这个挣钱!”
“行了行了。”母亲打圆场,“先吃饭。相亲的事,等明天再说。”
但三姨显然不想等。她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夹:“趁大家都在,我把情况梳理一下。千惠,你听着。”
她翻开第一个文件夹:“一号,赵建国,你见过的。养猪大户,资产保守估计五百万,人实在,对你印象不错。”
第二个:“二号,公务员小张,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前途无量,家里三代从政。”
第三个:“三号,数学博士李博士,在市里大学教书,有房有车无贷款。”
第四个直到第十个,每一个都有详细的资料:照片、年龄、职业、收入、房产、家庭背景、甚至还有兴趣爱好和体检报告。
千惠看得眼花缭乱。
“这么多……”她说,“我怎么见?”
“明天晚上一桌见!”三姨早有安排,“江城大酒店最大的包间,二十人桌,一圈转下来,你都能聊到!”
“胡闹!”爷爷又拍桌子,“相亲哪有这样相的!这不是选妃吗?”
“哎呀爸,这叫效率!”三姨说,“千惠时间宝贵,一个一个见得见多久?这样多快,看对眼的再单独约。”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千惠。
千惠放下筷子:“三姨,我答应相亲,但没答应这样……批发式的见面。”
“那你想要怎样?”三姨问,“你妈为了你的事,头发都急白了几根!镇上闲言碎语多了去了,都说你赚再多钱也没用,不结婚就是失败!你妈听了多难受!”
院子里突然传来动静。有人敲门,很急。
母亲去开门,外面站着几个中年妇女,个个裹得像个粽子,脸上堆着笑。
“王姐,听说千惠回来了?”
“我们来串个门,顺便看看孩子!”
“五年没见了,想得很!”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们进来了。于是,饭还没吃完,堂屋里又挤满了人。
张阿姨、李婶、刘大娘、陈姨……都是街坊,也都是母亲那一辈的。她们带来了水果、点心、还有自家做的腊肉,客气话说了一箩筐,但眼神都往千惠身上瞟。
“哟,千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有对象没?”
“在上海那么大城市,肯定不好找吧?”
“还是回来好,咱们本地人知根知底!”
话题很快又绕回婚恋。千惠坐在那里,像个展览品,被目光反复打量、评估。
爆点三,就在这样“友好”的氛围里,悄悄酝酿。
陈姨首先掏出一个红包,推到千惠面前:“千惠,这是阿姨一点心意。你结婚的时候,阿姨再给你包个大的!”
千惠推辞:“陈姨,我不能收……”
“收下收下!”陈姨硬塞,“我有个侄子,在电力局工作,人老实,有编制,房子都准备好了。你们要是成了,婚房首付,阿姨出!”
“哎哟陈姐,你这就不地道了。”李婶也掏出红包,“我外甥是开店卖家具的,一年能挣三四十万!他们要是成了,我包酒席,五星级标准!”
“我们家也不差!”张阿姨声音最大,“我儿子同学的朋友,是市医院外科医生,三十岁就副主任了!他们要是成,我送月子中心VIP卡,最贵的那种!”
一时间,堂屋里像变成了拍卖会。几个阿姨争相“报价”,仿佛千惠的婚姻是一个标的,谁出的“投资”多,谁就能获得介绍权。
母亲坐在旁边,表情尴尬。三姨却听得眼睛发亮,还拿出本子记:“陈姨,婚房首付大概多少?李婶,酒席按多少桌算?张阿姨,月子中心是哪家?”
爷爷的脸都青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我孙女当什么了!”
“老原头,我们也是好心!”陈姨说,“千惠条件好,我们介绍的也差不了!这是双赢!”
“对对对,双赢!”
千惠站起来。所有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各位阿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但我的婚姻,不是一桩生意。”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张阿姨拉下脸,“我们这不是为你好吗?”
“我知道。”千惠说,“但为我好,应该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像招标一样,出价竞争。”
气氛僵住了。几个阿姨面面相觑,表情都不太好看。
这时,母亲忽然站了起来。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不是三姨那种个人资料夹,而是正式的、带着封皮的文件夹。她打开,从里面取出几页纸。
“各位姐妹,”母亲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这份是《婚恋介绍合作协议书》草案。如果你们真的有合适的人选想介绍给千惠,我们可以签协议。谁介绍成功,谁就能获得相应的……介绍费。”
堂屋里一片死寂。
千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
“这不是我的主意。”母亲没看她,而是看着那几个阿姨,“是你们让我明白的。既然都把千惠的婚事当生意,那我们就按生意的规矩来。”
她把草案递给三姨:“三妹,你念一下。”
三姨接过,清了清嗓子:“第一条:介绍人需提供男方完整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身份证复印件、体检报告、征信记录、房产证明……”
“第二条:若双方见面后达成初步意向,介绍人可获得五千元‘牵线费’……”
“第三条:若最终结婚,介绍人可获得婚宴总费用的百分之十作为奖励……”
“第四条……”
三姨念了七条。每一条都清晰、具体、冰冷,像一份真正的商业合同。
陈姨第一个站起来:“王姐,你这就过分了!我们是好心帮忙,你当我们是媒婆收钱啊?”
“就是!太伤感情了!”
“走了走了,不识好歹!”
几个阿姨气呼呼地走了,带来的礼物也拿走了。院子里传来她们不满的议论声。
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妈,”千惠看着母亲,“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个?”
母亲把草案放在桌上,手在抖:“她们……她们昨天找我,说如果能介绍成功,要我给她们‘辛苦费’。我说我没钱,她们说‘那你女儿有钱啊’。我想了一晚上,既然这样,不如白纸黑字写清楚。”
她看向千惠,眼圈红了:“妈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只能用这种蠢办法。”
千惠走过去,抱住母亲。这次抱得很紧。
“你不需要保护我。”她说,“我很强大,比你想的还要强大。”
“可是……”
“没有可是。”千惠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明天晚上的饭局,我会去。那八个——现在是十个——相亲对象,我会见。但我的选择,我自己做。你们可以介绍,可以撮合,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母亲点头,眼泪掉下来:“好。”
爷爷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肩:“行了,哭啥。丫头回来了,该高兴。”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一片,覆盖了屋顶、街道、远山。
这个江南小镇的冬夜,寒冷、潮湿、却也真实。
真实得令人心碎,也真实得令人心安。
千惠看向桌上那份荒唐的《婚恋介绍合作协议书》,忽然笑了。
荒诞吗?荒诞。
但这就是她的故乡,她的家人,她的现实。
明天,还有一场更大的荒诞在等待。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饭,然后睡一觉。
毕竟,她是原千惠。
上海的项目总监,年薪百万的都市精英,也是这个小镇走出去的女儿。
她应付过最难缠的客户,处理过最复杂的项目,经历过最荒诞的一天。
那么十个相亲对象、一桌鸿门宴、一个被全镇围观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
“妈,”她拿起筷子,“排骨凉了,再热热吧。”
母亲破涕为笑:“好,热热。”
炉火重新点燃,厨房里又有了烟火气。
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