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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务员小张的“政审式相亲” 腊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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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上午九点十七分。
原千惠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出荒谬的黑色喜剧。
天气预报说江城今天多云转小雪,但目前只有阴沉的天空和无孔不入的寒风。镇政府大楼是十年前建的,贴着土黄色的外墙砖,“为人民服务”五个铜字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千惠!”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急促。三姨从大院深处小跑过来,裹着一件亮紫色的羽绒服,像一颗移动的茄子。
“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三姨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小张都等了一刻钟了!”
“三姨,”千惠试图挣脱,“你确定这是相亲,而不是……组织谈话?”
昨晚那场“招标会”闹剧后,母亲和三姨连夜调整了相亲策略。从原来的“一桌十人批发式见面”,拆分成三天分批进行。美其名曰“精细化操作”,实际上是因为那十个相亲对象谁也不愿意跟别人同桌竞争——尤其是赵建国,听说还有别人,气得差点把养猪场的猪都赶到大街上。
“今天先见公务员小张,明天见数学博士,后天见拆二代。”三姨划拉着手机日程,“顺序是按综合评分排的。小张排第一,体制内,稳定,有前途。”
所以千惠就站在了这里。约定的地点是镇政府对面的“春天咖啡馆”,但三姨临时改了主意:“咖啡馆太随便了!小张说,他单位正好有个小会议室空着,安静,适合深入交流。”
现在她懂了。这“深入交流”,可能比想象中要深入得多。
“走啦走啦。”三姨不由分说,拉着她穿过大院。门卫大爷看了一眼,没拦,反而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显然这不是第一桩在镇政府发生的相亲事件。
主楼四楼,小会议室。门是深棕色的,挂着一个塑料牌“301会议室请保持安静”。推门进去的瞬间,千惠以为自己走错了。
这不是会议室,这是……小型审讯室?
长条会议桌,两边各四把椅子。主位空着,客位放着一杯茶——一次性纸杯,茶包标签垂在外面,是经典的“政府招待用茉莉花茶”。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几本《求是》杂志,日期还是半年前的。
小张坐在桌子另一头,穿着深蓝色夹克,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摊开一个档案夹,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以及……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原小姐,请坐。”他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千惠坐下,三姨很自觉地退到角落的椅子旁——没坐,就站着,像等待领导讲话的下属。
“张先生,”千惠试图轻松一点,“这个场合还挺……正式的。”
“工作需要,习惯了。”小张微笑,笑容也是标准的,嘴角上扬28度,露出六颗上牙,“我们先从基础信息确认开始,好吗?”
他翻开档案夹。第一页,是千惠昨晚发过去的个人简介——三姨逼她写的,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收入,格式像一份求职简历。
“原千惠,女,1992年1月7日生,现年32周岁。”小张念,声音平缓,没有感情色彩,“这个年龄在我们单位,如果是女性,已超过提拔副科的最佳年龄。但基层工作经验可以补足,没关系。”
“提拔副科?”千惠愣了。
“联姻是干部队伍建设的重要环节。”小张推了推眼镜——金丝边,很薄,镜片反着光,“组织对干部配偶的考察,是全面且深入的。”
他翻到第二页。不是简历了,是……十年朋友圈截图打印件。
千惠的呼吸停了。
A4纸,一页四张图,从2013年到2023年,整整十一年,每个月至少一条代表性朋友圈,都被截图、打印、装订。纸张边缘有标签索引:2013-2014,2015-2016……
“我们从哪儿开始呢?”小张的食指在纸面上滑过,停在2015年那一栏,“2015年3月20日,你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今天遇到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配图是打碎的红酒杯。可以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时间凝固。
窗外有麻雀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暖气片在滋滋响,那杯茉莉花茶的热气在上升,三姨的呼吸在角落屏住。
“我……”千惠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2015年,我研究生刚毕业,在实习,被上司骚扰,愤而辞职。朋友圈是情绪发泄。”
“理解。”小张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情绪控制能力需要观察。不过可以理解,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
他继续翻:“2017年8月15日,你转发了一篇关于女性权益的文章,并评论:‘婚姻不是女性的唯一价值。’这条的点赞数破百,在你的朋友圈里属于高互动内容。可以谈谈你对婚姻的看法吗?”
千惠盯着那张打印纸。上面不仅有她的评论,还有下面好友的回复,都被截了下来。她看到了大学室友、前同事、甚至某个已经失联的高中同学的头像。
“我的看法就是字面意思。”她说,“婚姻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同意。”小张又记,“符合新时代女性独立自主的精神。不过在实际生活中,家庭稳定对事业发展也有促进作用,这点我们希望达成共识。”
他翻到2019年:“2019年11月,你连续发了三条关于熬夜加班的内容,其中提到‘为了项目连续三天没睡’。这种工作强度,是否会影响未来家庭生活的平衡?”
“张先生,”千惠打断他,“你是要跟我相亲,还是要给我做绩效评估?”
小张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这两者并不矛盾。婚姻是人生的重要项目,自然需要全面评估。”
“所以我的朋友圈,就成了你的评估材料?”
“公开信息,合法收集。”小张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页纸,“此外,我们还联系了你的三位前同事,做了简单的背景访谈。这是他们的反馈摘要。”
爆点一,在这个挂着“为人民服务”牌子的会议室里,炸得千惠头皮发麻。
三张A4纸,分别打印着三个名字,以及简短的“访谈记录”。
第一个:林涛。
“林先生表示,你工作能力很强,但性格过于强势,在团队协作中有时会忽略他人感受。另外,关于前天的求婚事件,他深感抱歉,并表示那是一次纯粹的个人冲动行为,与你无关。”
第二个:市场部张经理。
“张先生提到,你在公司人际关系较为疏离,业余时间几乎不参与同事聚会。他认为这可能影响你的人脉拓展。不过他对你的专业能力给予高度评价。”
第三个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某匿名前同事”。
“该同事表示,你曾在私下场合表达过对婚姻制度的质疑,认为传统的婚恋模式束缚了女性发展。这点与你在公开场合的形象略有出入。”
千惠看着这三张纸,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很冷。
“是背景了解。”小张纠正,“组织对干部配偶的政治面貌、思想动态、社会关系有基本要求。这是必要程序。”
“我没有同意你联系我的同事。”
“你的母亲在三姨的介绍过程中,签署了《个人信息采集同意书》。”小张抽出一张复印件,“这里,第三条:同意介绍方对个人信息进行核实调查。第四条:同意介绍方联系相关联系人进行背景了解。”
复印件的右下角,是母亲歪歪扭扭的签名。
千惠感觉血液冲上头顶。
“我妈签的,不是我。”
“家庭成员的授权,在婚恋介绍场合同样有效。”小张微笑,“当然,如果你现在明确拒绝,我们可以终止流程。但根据规定,终止需要书面说明理由,并存入档案。”
“存入什么档案?”
“干部婚恋考察档案。”小张说,“每个重点培养干部的婚恋过程,都需要留痕。”
千惠站起来:“我要走了。”
“等等。”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夹克,肚子微凸,头发稀疏,脸上带着官方笑容。三姨立刻站直了身体:“镇、镇长!”
“小张啊,这就是王姐家的女儿?”镇长走到主位,“不错不错,一表人才。”
他坐下,摆摆手:“坐,都坐。千惠同志,别紧张,就当是家常聊天。”
小张连忙介绍:“原小姐,这是我们李镇长。镇长听说今天有相亲活动,特意来关心一下年轻干部的个人问题。”
“组织上对干部的生活也很关心嘛。”李镇长端起小张递过来的茶杯,吹了吹沫,“小张是我们镇最年轻的办公室副主任,重点培养对象。他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心就定了,工作才能更投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千惠重新坐下。不是因为她想坐下,而是因为三姨在背后拼命扯她的衣角。
“千惠同志在上海工作?”李镇长问,“做金融的?”
“项目总监。”
“哦,总监。”李镇长点头,“级别相当于我们的副科。挺好的,门当户对。”
他翻开小张面前的档案夹,随意浏览:“学历匹配,收入匹配,年龄……小张今年三十,你三十二,女比男大两岁,问题不大。现在社会开放了,姐弟恋也能接受。”
“镇长,”千惠打断他,“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尽管问。”
“你们镇政府,一般怎么处理私生活和工作之间的关系?”
李镇长放下茶杯,正色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在我们体制内,工作和生活是分不开的。一个干部的私生活清不清白,直接关系到他的公信力。所以组织上对干部的婚恋问题,适当关心,是必要的。”
他看向小张:“小张,表格呢?”
小张立刻从档案夹底层抽出两张表。粉红色的纸,标题是《领导干部配偶(拟)资格审查登记表》。
“千惠同志,麻烦你填一下。”李镇长把表推过来,“基本信息、政治面貌、主要社会关系、有无违法犯罪记录、有无重大病史、有无境外复杂关系……如实填写就行。”
表格的最后一栏,是“所在单位或社区党组织审核意见”,盖公章的地方。
“我的单位在上海。”千惠说,“党组织关系也在上海。”
“没关系。”李镇长摆摆手,“我们可以发函调。就是麻烦点,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千惠拿起笔,看着那张粉红色的表格。姓名、性别、民族、政治面貌、学历、工作单位、职务……
她的手停在“与拟发展对象认识途径”那一栏。
选项:①组织介绍 ②自由恋爱 ③亲友介绍 ④其他。
她勾了“③亲友介绍”。
“这里,”小张指了指表格下方,“需要你的单位联系人。我们后续会发政审函。”
“可以不发吗?”
“这是规定。”小张说,“干部配偶的政审,必须完成。”
爆点二,在这一刻,从荒诞升级为魔幻。
千惠忽然想起大学时修的一门选修课,《中国政治制度》。老师在讲台上说:“在中国,政治无所不在,它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连相亲,都能变成一场微型政审。
表格填到一半,千惠的手机震了。是母亲。
她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很急:“千惠,你三姨说镇长也在?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那……那他们没为难你吧?”
“正在让我填政审表。”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丫头,如果你不想填……咱就不填了。妈去跟三姨说。”
“没事。”千惠说,“我填。”
挂断电话,她看向李镇长:“这份表格,需要多久能完成审查?”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李镇长说,“要看你单位配合程度。不过春节前后,各单位都忙,可能会拖到年后。”
“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填了,春节前也不会有结果?”
“理论上是这样。”小张接口,“但相亲可以先进行。如果双方都有意向,可以在政审期间继续接触。”
“继续接触?”千惠问,“然后等政审结果出来,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这是稳妥的做法。”小张点头,“对双方负责。”
窗外的雪大了些。镇政府大院里,几个工作人员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李镇长看了会儿表,站起来:“我还有个会。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小张,好好表现。”
“是,镇长。”
门关上。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三姨终于敢说话了:“小张,你这也太正式了,把千惠都吓到了。”
“程序就是程序。”小张面色不变,“我习惯了。”
他把填到一半的表格收好,放进档案夹:“原小姐,刚才那些都是工作程序。现在,我们可以聊点私人的话题。”
他合上档案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工作、生活、家庭方面。”
千惠看着他。那张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第二眼。但眼神很专注,像在听工作汇报。
“继续我的事业,如果有合适的伴侣,可以考虑结婚。没有,也无所谓。”
“丁克家庭能接受吗?”
“你不想生孩子?”
“我想先确认你的意愿。”小张说,“生育是婚姻的重要议题,需要提前达成共识。”
“我无所谓。”千惠说,“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看情况。”
“好。”小张在笔记本上记下,“在生育观上,双方有协商空间。”
“张先生,”千惠向前倾了倾身,“你相亲过几次?”
“三次。你是第三次。”
“前两次为什么不成功?”
“政审没通过。一位有亲属在海外从事敏感行业,一位本人有网络不当言论记录。”
“网络不当言论?微博?”
“朋友圈。”小张说,“和你一样,我们调取了五年的记录。”
“所以如果我和你交往,我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可能被审查?”
“不是可能,是必须。”小张说,“干部家属的网络言行,同样代表组织形象。”
千惠忽然很想笑。忍住了。
“那么,你的朋友圈,我可以看吗?”
小张沉默两秒,拿出手机,解锁,递过来。屏幕上是他的微信朋友圈——三天可见,而三天内,他只发了一条:转发镇政府的春节值班安排。
“你的生活,就这么乏味?”千惠问。
“不是乏味,是规范。”小张收回手机,“在体制内,谨言慎行是基本要求。”
“包括在相亲时,也要像面试一样?”
“包括。”小张点头,“婚姻是一场长期合作,比商业合作更复杂。全面评估,是对双方负责。”
他看了眼手表:“中午了。食堂有工作餐,要一起吃吗?”
千惠还没回答,三姨抢着说:“吃吃吃!镇政府的食堂,外面人都吃不到呢!”
于是,荒诞的剧场换了个场景。
镇政府食堂在一楼,宽敞、明亮、桌椅整齐。中午十二点,穿各种制服的人排队打饭,空气里飘着大锅菜的味道。
小张刷了卡,三份餐。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千惠看着盘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和清炒白菜,忽然想起上海写字楼下的轻食沙拉。那是两个世界。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了然——显然,小张在镇政府相亲,不是秘密。
“小张,这次有戏不?”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坐过来,拍小张的肩膀。
“王主任。”小张站起来。
“坐坐坐。”王主任摆摆手,看着千惠,“这就是王姐的女儿?确实漂亮。”
千惠低头吃饭。
“人家在上海工作,年薪百万呢。”三姨得意地补充。
“百万?”王主任眼睛亮了,“那不错啊!小张,你要是成了,以后吃穿不愁啊!”
小张脸色不变:“王主任说笑了,婚姻不是经济交易。”
“对对对,不是交易。”王主任扒了口饭,“但经济基础也很重要嘛。你看我们单位那些小年轻,为啥结婚难?不就是因为房价太高,工资太低吗?”
他凑近千惠:“姑娘,你在上海买房了没?”
“买了。”
“多大的?”
“六十平。”
“小了小了。”王主任摇头,“不过没关系,小张单位有福利房指标,结了婚就能申请。九十平,市价打三折。到时候你们把小房子租出去,住大房子,美得很!”
福利房。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隐秘的抽屉。
千惠看向小张:“所以,你相亲,也是为了福利房?”
“福利房是其中一个因素。”小张不避讳,“但不是全部。”
吃完饭,小张被叫去开会。三姨拉着千惠在政府大院的花坛边等——说是花坛,冬天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和一层积雪。
“你觉得怎么样?”三姨问。
“不怎么样。”
“别啊!”三姨急了,“小张多好!稳定,有前途,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当上镇长了!到时候你就是镇长夫人,多风光!”
“我不需要这种风光。”
“你这孩子!”三姨跺脚,“你妈为了你,低声下气求人介绍。你知道为了让小张肯见你,你妈送了多少礼吗?”
“送了多少?”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还有……”三姨顿住,“反正不少!那些烟酒都是你平时给她买的,她自己舍不得抽舍不得喝,全送出去了!”
千惠看向政府大楼。四楼某个窗户里,小张和其他干部坐在一起开会。每个人都穿着类似的夹克,表情严肃。
这个江南小镇的基层政治生态,像一缸粘稠的泥水。而她,正被母亲和三姨的手,一点点推进去。
手机震动。赵建国发来消息:“千惠,明天晚上饭局,你想吃啥?我可以提前准备!我妈说要带一条火腿当场切片!”
她回:“随便。”
过了一会儿,小张出来了。会议结束,他下午还有工作,但可以抽半小时“私聊”。
“去我办公室吧。”他说,“那里安静。”
小张的办公室在二楼,朝北,阴冷。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张会客沙发。墙上挂着规章制度,窗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坐。”他指指沙发,自己坐回办公椅。
千惠坐下,环顾四周。这个空间冷硬、刻板,像他这个人。
“原小姐,”小张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时低了一些,“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方便说。现在,我想和你坦诚交流。”
“请说。”
“你对我,或者对这种相亲方式,应该很反感吧。”
“是。”
“我也是。”小张说,“我也很反感。”
千惠愣住。
小张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门是否关严。然后他走回来,没坐回办公椅,而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千惠对面坐下。距离近了些,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额角的一根白发。
“我今年三十岁,在镇政府工作六年。六年来,我每天八点上班,六点下班,写材料,开会议,陪领导视察,处理群众上访。我的生活,就是一份永远写不完的汇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之前快。
“我爸妈在乡下,种地,一年收入不到五万。他们供我上学,就是希望我走出农村,吃上公家饭。我做到了,他们很高兴。但接下来,他们希望我结婚,生孩子,传宗接代。”
“所以你就来相亲。”
“我相亲了三次,每次都像今天一样,政审,填表,汇报。”小张扯了扯嘴角,“前两个姑娘,都被吓跑了。你是第三个。”
“如果我被你吓跑,你还会相第四个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结婚。”小张说,“不是我想结,是我必须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不是那种官方用的证件照,而是一张生活照: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海滩上,笑得很灿烂。其中一个,是小张——年轻几岁,没戴眼镜,头发没梳得那么整齐,眼睛里有光。
另一个男人,很英俊,小麦色皮肤,露着八块腹肌。
“这是……”千惠看着照片。
“我男朋友。”小张说,“或者说,爱人。”
时间再次凝固。
窗外的雪沙沙地打在玻璃上。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们大学认识的,在一起八年。”小张的声音很轻,“他现在在上海工作,做设计。我们异地六年,每个月见一次面。我爸妈不知道他的存在,也不可能知道。”
千惠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海,天,阳光,无忧无虑。
“所以你相亲,是为了……”
“为了应付家里,为了单位福利房,也为了……保护他。”小张说,“在体制内,我的性取向是定时炸弹。一旦暴露,我的一切都会毁掉:工作、前途、甚至父母的尊严。”
他把照片收回去,锁进抽屉:“所以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假结婚。”小张直视她,“我们领证,办酒,住在一起——可以分房,名义夫妻。然后各过各的。你需要应付催婚,我需要应付单位和家庭。我们可以签婚前协议,财产独立。福利房下来后,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补偿。等过几年,我可能调去外地,或者你回上海,我们再悄悄离婚。”
他说得很快,像排练过很多遍。
“为什么要选我?”千惠问。
“因为你条件好,有事业,不会真的依赖我。因为你看起来理智,会权衡利弊。也因为……你是大城市来的,可能更能理解这种无奈。”
千惠沉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继续相亲,直到找到愿意合作的人。”小张说,“但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都在寻找一条既能满足期待,又能保全自己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看那雪。落在镇政府大院,就是普通的雪。但落在纸上,就成了政审报告里的一行字:‘天气,阴转小雪。’什么都能被记录,被解读,被评价。”
他转回头:“原小姐,你昨天在高铁上的事,我看了直播。你应对得很好。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体制内女性都要有韧性。所以我才敢跟你坦白。”
“你不怕我告发你?”
“怕。”小张老实承认,“但你告发我,对你没好处。我只是个小人物,扳倒我,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都能暂时解脱。”
爆点三,以最冰冷、最现实的方式,炸开在江南小镇一个阴冷的办公室里。
千惠走出镇政府大楼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三姨追出来,给她撑伞——一把印着“江城镇人民政府”字样的广告伞。
“怎么样?聊得怎么样?”三姨急切地问。
“还行。”
“有戏没?”
“再看看。”
手机震动。小张发来消息:“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春节前给我答复就行。”
她没回。
沿着街道往家走。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道两边的商铺都挂上了春节促销的牌子,红彤彤一片。有人在搬年货,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小孩子的笑声从某个巷子里传出来。
这个小镇的日常,还在继续。
千惠忽然想起在上海时,有一天下班很晚,地铁里空荡荡的。她看到一对年轻情侣,靠在车厢角落,头挨着头,睡着了。男孩的手环着女孩的肩,很自然的保护姿态。
那一刻,她有点羡慕。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她知道,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而是奢侈品。就像她买得起那只三万块的包,但不会天天背。
婚姻呢?婚姻也许是日用品,像一把伞,下雨的时候需要。但如果你不怕淋湿,也可以不要。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香味满屋。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怎么样?”
“很正式。”千惠说,“像在面试。”
“公务员嘛,都这样。”母亲继续搅着丸子馅,“但人实在,稳定。”
千惠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岁,腰有点弯了,鬓角的白发用染发剂盖过,但发根又冒出了白茬。
“妈,”千惠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想结婚,你会怎么样?”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能怎么样?你是我女儿,还能不要你啊?”
“但你会失望吧。”
“会。”母亲承认,“每个妈都希望女儿有人照顾。但如果你真的不想,妈也不能逼你。”
她把第一批丸子下锅,油花四溅:“我今天上午,去烧了香。”
“给谁?”
“给你爸。”母亲说,“跟他说,女儿回来了,五年第一次回来。让他保佑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其他的,随缘吧。”
千惠眼眶一热。
“妈,”她说,“晚上吃什么?”
“糖醋丸子,清炒白菜,鲫鱼汤。”母亲说,“都是你爱吃的。”
饭桌上,爷爷问起来相亲的事。千惠简单说了,没提小张的秘密。
爷爷听完,哼了一声:“公务员?没劲。一辈子看人脸色,活得憋屈。”
“人家稳定啊。”母亲反驳。
“稳定是稳定,但不自在。”爷爷说,“我年轻时候在剧团,虽然穷,但快活。想唱就唱,想骂就骂。现在这些年轻人,活得小心翼翼,累不累?”
吃完饭,千惠回到自己房间——她以前的卧室,还保持着高中的样子:书桌、书架、单人床,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思明,昨天高铁上直播的那个大学生。
“原姐,你看新闻了吗?我们昨天的直播上了微博热搜前三!有三家公司联系我想买版权!还有出版社问我能不能写纪实文学!”
接着发来几张截图。热搜话题:#高铁猪猪相亲大逃亡#,阅读量3.2亿。
千惠点开,看到自己的脸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评论五花八门:
“求小姐姐联系方式!我要娶她!”
“这不是昨天那个被直播求婚的姐吗?她到底有几场相亲?”
“当代返乡相亲实录,过于真实了!”
“只有我关心那三只猪吗?它们现在还好吗?”
她关上手机。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积雪上,反着冷白的光。
明天,还有一场相亲。数学博士。
后天,拆二代。
大后天……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电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罩着一个已经发黄的塑料灯罩。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把婚恋这件事,搞得这么复杂,这么痛苦,这么荒诞?
她想起小张说的那句话:“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都在寻找一条既能满足期待,又能保全自己的路。”
也许这就是答案。
每个人都被期待绑架:父母的期待,社会的期待,自己的期待。
而在期待之间,人人都在走钢丝。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腊月廿九,上午十点,江城市图书馆,见李博士。”
相亲马拉松,刚刚开始。
而她站在这条荒诞跑道的起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冲还是该退。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无论如何,她得自己跑完。
因为她是原千惠。
三十二岁,上海项目总监,年薪百万,江南小镇走出去的女儿。
她能搞定最难的项目,也能搞不定最简单的情感。
这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