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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不起,我还是无法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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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江意准时醒来。
窗帘自动缓缓拉开,晨光熹微中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他起身冲澡,水温偏低,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清醒头脑,冷却情绪。
镜子中的男人眉眼深邃,下颌线紧绷,看不出丝毫疲惫,仿佛昨晚的内心波澜从未发生。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江意瞥了一眼,是周驰发来的表情包:一只傻笑的柴犬举着“早上好”的牌子。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八点十分,江意准时踏入江氏集团总部大厦。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步伐稳健有力,员工们纷纷侧身致意,“江总早。”
“早。”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电梯直达顶层,助理林诺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米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中捧着日程表和平板电脑。
“江总,上午九点与财务部会议;十点半听取新加坡项目汇报;下午两点约见创新科技的李总;四点…”林诺语速平缓地汇报着,跟在江意身后进入办公室。
“晚上的安排?”江意打断她,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
林诺翻了一页,“原定七点与周驰先生的晚餐,但您上周提过今晚可能有变。创新科技的李总提议晚上在云顶会所继续商谈,您的意思是?”
江意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想起昨晚周驰邀请他测试新赛车时的兴奋表情。
“取消和周驰的晚餐,安排与李总的会面。”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诺快速记录,“好的。需要我通知周先生吗?”
“我自己处理。”江意顿了顿,“林薇你先去忙吧。”
林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专业,“江总,我的名字是林诺。林薇是前任助理,半年前已调任市场部。”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意转过身,目光落在助理脸上。
确实,她不是林薇。林薇眼角有颗痣,而眼前这位助理林诺五官更加端正,眼神更加沉稳。
“抱歉。”江意罕见地道歉,“最近事情多。”
“理解。”林诺微微一笑,并不介怀,“需要我调取林薇经手的文件吗?”
“不必。”江意摆了摆手,“去准备会议材料吧。”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江意走到办公桌前按了按太阳穴。
连助理的名字都会记错,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于待处理的邮件。
九点会议准时开始。财务部总监汇报着第三季度数据,图表和数字在投影屏幕上滚动。江意专注地听着,偶尔提问,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会议室气氛严肃,只有他的声音偶尔打破沉默。
十点十五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意瞥了一眼。
周驰。他没有接听。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才查看手机。周驰发来一条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能听到引擎声和人群的喧哗。
“江大总裁,忙什么呢?晚上吃饭别忘了啊,我定了你最爱的日料,那家超难订的!”
江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那家日料店确实是他喜欢的,安静、私密、食材新鲜。周驰一定提前很久才订到位子。
他拨通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哟,江总终于有空理我了?”周驰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些,似乎走到了安静处。
“今晚的聚餐,我去不了。”江意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工作?”周驰问,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些。
“嗯,重要应酬。”
“又是哪个重要客户?”周驰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比我还重要?”
江意闭了闭眼,“周驰,别这样。”
“别哪样?”周驰突然笑了,但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干涩,“行了,我知道了。江大总裁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我们这些闲人吃饭。您忙您的,我找别人庆祝。”
“周驰…”江意想说点什么,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感到一阵熟悉的钝痛。
这不是第一次因为工作取消和周驰的约定。
“江总,新加坡项目组的汇报还有五分钟开始。”林诺敲门提醒。
江意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领带,“让他们进来。”
一天的会议和谈判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江意处理得游刃有余,精准的决策,冷静的分析,恰到好处的施压与让步。
他是商界公认的天才,江氏集团在他手中市值翻了两番,业务版图拓展到三大洲。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游刃有余背后是怎样的代价。
下午四点,最后一位访客离开。江意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窗外阳光已经西斜,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他打开抽屉,拿出烟盒,想了想却又放了回去。
晚上有应酬,身上不能有烟味。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驰发来的照片:赛车场内,夕阳下的跑车闪闪发光,旁边站着几个车队成员,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照片下方附了一句话:“新赛车测试顺利,可惜江大总裁没眼福。”
江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停留在周驰的笑容上。那样毫无保留的快乐,像阳光一样灼热刺眼。
他最终没有回复。
六点半,江意离开公司。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云顶私人会所,这是城内最顶级的商务社交场所之一,入会门槛极高,私密性极好。
林诺坐在副驾驶,翻看着手中资料:“李总对自动驾驶技术的专利非常看重,可能需要在授权费用上做出让步。但他也暗示,如果合作愉快,未来可以考虑技术入股。”
“底线是25%的股权,不能再多。”江意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专利授权费可以谈,但必须分期支付,与市场表现挂钩。”
“明白。”林诺迅速记录。
轿车驶入幽静的山道,几分钟后,一座低调而奢华的中式建筑映入眼帘。
李总已经在包厢等候。五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两人握手寒暄,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话题逐渐深入。江意保持着适度的饮酒频率,既不让对方觉得被怠慢,也不让自己失去清醒。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谈判节奏牢牢掌握在手中。
“江总年轻有为啊。”李总举杯感慨,“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一半出息,我就能安心退休了。”
“李总过奖。”江意举杯回敬,不卑不亢。
席间李总接了个电话暂时离开包厢。江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假山流水。夜色中的会所安静得近乎诡异,与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周驰。
这次是文字消息:“真不来?位置给你留到八点半。”
江意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从云顶到那家日料店,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如果现在离开...
“江总对园林设计也有研究?”李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意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略知一二。李总这处会所的庭院,应该是请了苏州的师傅设计的吧?”
话题被巧妙转移,两人重新落座,继续商谈合作细节。
九点半,谈判基本达成共识。江意与李总握手告别,承诺下周让法务部准备正式合同。
回程车上,江意松了松领带,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那种日复一日扮演完美角色带来的消耗。
“江总,需要先送您回家吗?”司机问道。
“去公司。”江意说,“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林诺从副驾驶转过头:“江总,那几份文件不急,明天处理也可以。”
“回公司。”江意的语气不容置疑。
轿车调转方向,驶向江氏大厦。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永不停息的彩色河流。江意看着那些光亮,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他刚接手公司不久,压力大到几乎崩溃。周驰不知从哪儿得知消息,半夜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跑车,硬是把江意从办公室拉出来一路开到海边。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周驰从车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江意一罐,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
“你没必要这么拼。”最后周驰说,“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江意当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责任。对父亲留下的企业,对数千名员工,对江家几代人的声誉。
那些重担周驰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手机屏幕又亮了。江意以为又是周驰,但这次是系统推送的体育新闻:“新星赛车手周驰再创佳绩,有望冲击年度总冠军”。
他点开新闻,看到周驰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香槟喷洒,笑容灿烂如阳。照片下的报道提到,周驰在赛后采访中感谢了车队和家人,还特别提到“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江意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点半。整层楼只剩下几盏安全灯亮着,空旷而寂静。江意没有开主灯,只是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光明。
他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处理文件,只是静静看着桌上那对赛车袖扣。
今早出门前,他还是将它们放进了口袋。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一条新消息进来。不是周驰,而是林诺:“江总,新加坡项目的补充材料已经发您邮箱。另外,周驰先生刚才来电,说如果您忙完了,随时可以联系他。”
江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复些什么,至少该为今晚的失约道歉。但最终,他只是回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夜深了。江意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想起周驰可能在生气,却又留有余地,他仍然发了赛车照片,仍然留了晚餐位置,仍然在赛后采访中提到了很重要的朋友。
江意按灭烟蒂,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第一次见面的慈善晚宴,某次赛车比赛后的合影;去年周驰生日时,两人在周驰家天台烧烤的抓拍。
照片上的江意竟然在笑,虽然笑容很浅,但真实存在。
笔记本里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
“3月15日,他赢了第一场国际赛。打电话时声音在颤抖,但坚持说自己很冷静。”
“6月22日,生日。他送了赛车模型。知道我不喜欢张扬的东西,选了最简洁的款式。”
“9月8日,他受伤住院。在病房外站了一小时,最终没有进去。林薇说没必要担心,只是轻微骨折。但我知道他有多讨厌被困在床上。”
“12月3日,他问我为什么从不带伴侣出席活动。我说工作忙。他没追问,但眼神里有疑惑。”
江意合上笔记本将它锁回抽屉深处。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在某个角落,周驰可能正和朋友庆祝胜利,或者在某个酒吧消磨夜晚,又或者已经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的训练。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这次是周驰的来电显示。
江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应该接听,应该说点什么,至少解释今晚的失约。
但最终他没有接。
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随后一条语音消息跳出来。
江意点开,周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有一种罕见的疲惫。
“江意,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躲什么。如果你不想见我,直接说就行,不用每次都拿工作当借口。我们认识五年了,我以为...算了。晚安,江总。”
语音结束,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江意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窗玻璃映出他的身影,一个站在顶楼孤独灯光下的男人,西装革履,完美无缺,却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寒冷而脆弱。
夜还很长,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仍需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冷静,果断,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