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至少我还在想你 头痛是 ...
-
头痛是在周三下午开始的。
起初只是眉骨后方一阵轻微的抽痛,江意以为是连日的会议和荧光灯照射所致。他按了按太阳穴,继续审阅手中那份关于东南亚市场扩张的风险评估报告。文字在眼前浮动,数字交错重叠,他眨了眨眼,焦距才重新清晰。
“江总?”林诺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创新科技的李总秘书来电,确认明天签约仪式的细节。”
江意花了三秒钟才想起“创新科技的李总”是谁。这不正常。他从不忘记商业伙伴,尤其刚见过面达成重要合作的对象。
“按标准流程安排。”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通知公关部和法务部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
“明白。”林诺迟疑了一瞬,“另外...周驰先生的车队今天下午有新闻发布会,需要为您转播吗?”
江意的手指收紧,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不用。”他说得太快,又补充道,“关注一下财经和体育版块的新闻摘要就行。”
“好的。”
挂断电话,江意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整整三天,周驰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赛车照片,没有深夜突然的来电。这种沉默比争吵更令人不安,像一片正在扩张的真空地带,吞噬着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联系。
头痛加剧了。
这次是从后脑勺开始,像有细针慢慢扎入颅骨。江意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止痛药,倒出两粒,没有用水,直接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他应该联系周驰。
至少解释一下,或者说点什么打破僵局。但他能说什么?说“抱歉我总把工作放在你前面”?说“其实我每次失约都感到内疚”?还是说“我害怕靠得太近,因为我的感情会失控”?
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会议在三点准时开始。江意坐在长桌尽头,听着公关总监讲解明天的签约仪式流程。灯光有些刺眼,他稍微眯起眼睛。
“江总?”法务部负责人陈律师停下汇报,“关于技术授权条款的第4.2条,您的意见是?”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江意。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没听清问题。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内心有一瞬间的慌乱。
陈律师复述了条款内容。江意迅速整理思绪,给出了精准的修改意见。会议继续进行,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像是大脑和身体之间出现了延迟。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他叫错了林诺的名字。前天他忘记了自己批准过的一份采购订单。昨天他在高管会议中短暂失神,错过了市场总监的一个关键数据点。
这些细微的失误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江意这是危险的信号。
会议结束后,江意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霾中,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周驰说过最讨厌这种天气,说连天空都透不过气来。
手机震动,江意几乎立刻拿起。
“江氏集团与创新科技达成战略合作,引领自动驾驶新纪元”。
不是周驰。
江意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日历上。明天除了签约仪式,还有一个董事会季度汇报。后天要飞新加坡,为期三天。
下周有行业峰会,慈善晚宴,股东会议...
日程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缝隙。
他突然很想抽烟,很想喝酒,很想做一些江意不会做的事。
比如现在就开车去赛车场,比如给周驰打电话说“我想见你”,比如抛开所有责任和伪装,哪怕只有一天。
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下午五点林诺准时敲门,“江总,明天的西装已经准备好,是深蓝色那套。还有,您的头痛好些了吗?”
江意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我头痛?”
林诺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您刚才会议中按了三次太阳穴,而且药瓶放在桌上没收起来。”
江意看向桌面,确实,白色的小药瓶就在文件旁边。这么明显的疏忽,不像他。
“没事了。”他说,“你可以下班了。”
“江总,您今晚...”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江意打断她,“告诉司机,九点来接我。”
林诺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江意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止痛药开始起作用,头痛减轻为一种沉闷的压迫感,但思维仍像浸在浑浊的水中,不够清晰。
他打开电脑,试图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最终他点开了体育新闻网站。
周驰的新闻发布会正在首页。照片上,他穿着车队的红色队服,坐在采访席,面对一群记者,笑容依旧灿烂。
江意点开视频。
“周驰选手,这次分站赛夺冠后,您对年度总冠军有多少把握?”记者问道。
周驰对着镜头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我会全力以赴,剩下的交给赛车和运气。”
“有传闻说您明年可能会转会到欧洲车队,是真的吗?”
“目前还没有确定计划。”周驰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很满意现在的车队,但运动员总是要追求更高的挑战。”
江意盯着屏幕。
转会欧洲?周驰从未提过这件事。
“周驰选手一直以单身形象示人,但外界对您的感情生活很感兴趣。能透露一下目前的情感状态吗?”
周驰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几乎难以察觉。“目前专注于比赛。”他说,“感情的事...顺其自然。”
采访继续,但江意已经关掉了视频。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周驰可能会离开,去欧洲,跨越半个地球。而自己甚至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如果周驰真的走了,这份无法言说的感情或许会随着距离而淡化,这份挣扎和痛苦也许会减轻。
但这种解脱感立刻被更深的空虚取代。如果生活中连周驰这点微弱的光亮都消失了,还有什么能穿透他日复一日的冰冷循环?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江意没有开灯,坐在渐深的黑暗中。头痛又回来了,这次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像远处传来的电流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江意几乎条件反射地拿起,但又是工作邮件。他失望地放下,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打开通讯录,翻到周驰的号码。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周驰最后那条语音消息之后。江意输入文字,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
“在吗?”
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
太突兀,太笨拙,完全不像他。
没想到几分钟后周驰回复了:“江大总裁居然主动联系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江意盯着屏幕,不知道如何接话。他打字:“看到新闻发布会的报道了。”
周驰的回复很快:“哦?江总居然有时间看体育新闻。”
这种刻意的距离感刺痛了江意。
“听说你可能去欧洲?”
这次周驰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还在考虑。那边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什么时候决定的?”江意问。
“最近。”周驰的回答很简短。
江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我们还算朋友吗”,想问“如果我挽留,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但他最终只问:“什么时候走?”
“还没确定。可能年底,可能明年。”周驰说,“怎么,江总要给我办欢送会?”
江意没有理会这句话中的讽刺:“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
“不需要。”周驰打断他,“我能处理好。”
对话在这里停滞了。
江意看着屏幕,感到一阵无力。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能看到周驰,能听到周驰,但无法真正触及。
最后,周驰发来一句:“不打扰江总工作了,再见。”
“再见”,不是“晚安”。
听起来像某种终结。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闭上眼睛等待那波不适过去。耳中的电流声更响了,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
这不对劲。
江意打开灯,走到办公室附带的私人洗手间,用冷水冲了脸。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依然整齐、克制、完美,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医疗档案。里面是他的体检报告,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各项指标基本正常,除了轻微的神经性头痛记录在案,医生建议减少压力,保证睡眠。
江意知道这不只是压力导致的头痛。记忆偏差、注意力不集中、耳鸣、眩晕…这些症状在过去几周逐渐加剧,像某种缓慢的侵蚀。
他应该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但他不敢。
如果消息泄露,江氏集团的股价会震荡,董事会会不安,竞争对手会伺机而动。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无懈可击的江意可能出了问题。
九点司机准时在大楼门口等待。江意坐进车里,闭上眼睛。
“江总,回家吗?”司机问。
江意本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地址:“去滨江路。”
司机有些惊讶,那是城中著名的夜生活区,酒吧、餐厅、俱乐部林立,完全不是江意会去的地方。
轿车驶入夜晚的车流。江意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突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周驰刚拿到第一个重要赛事的冠军,兴奋地拉着他庆祝,两人就是在滨江路的一家小酒吧喝到凌晨。周驰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江意不得不架着他走出酒吧。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周驰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头发蹭着他的脖颈。
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车子在滨江路停下。江意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年轻的男男女女笑着走过,情侣依偎在一起,朋友们勾肩搭背。这一切都离他很远,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江总,要下去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江意说,“回去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轿车重新发动,缓缓驶离喧闹的滨江路。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那些笑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有压抑的寂静。
江意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与街景重叠,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被困在移动的金属盒子里,与外面的鲜活世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