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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堪还是被你看到 酒吧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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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外,夜晚的空气冷冽。江意深吸一口气,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头痛依旧剧烈。
“我的车在那边。”周驰说,“你能走吗?”
江意点点头,靠着周驰蹒跚地走向停车场。每走一步,头就像被锤子敲击一次。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是周驰帮他系上的。
车子发动,驶入夜晚的街道。江意闭上眼睛,感觉到周驰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你在发烧。”周驰的声音充满担忧,“到底多久了?这些症状。”
江意没有回答。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再伪装,累得想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让周驰带他去任何地方。
车子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时,江意突然抓住周驰的手臂。“别...”他艰难地说,“别让别人知道。”
周驰看着他,眼神复杂。“江意,你需要检查。”
“我知道。”江意说,“但要保密。用化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江氏的总裁在医院。”
周驰的眉头紧锁,但最终点了点头。“好。”
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江意的醉意和头痛都变得更加清晰。他任由周驰扶着他挂号、就诊、做检查。医生问诊时,周驰替他回答了许多问题。
头痛的频率、记忆偏差的情况、工作压力。
“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包括MRI。”医生说,“但今晚可以先输液,缓解症状。”
单人病房里,江意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药物开始起作用,头痛逐渐减轻,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羞耻感。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狼狈,尤其是在周驰面前。
周驰坐在床边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对不起。”江意终于说,声音嘶哑。
“为什么道歉?”周驰问。
“为你添麻烦。为今晚的一切。”
周驰摇摇头。“你不需要道歉。但你确实需要解释。”他停顿,“江意,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仅仅是工作压力,对吧?”
江意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毫无瑕疵,就像他努力维持的外表。但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缝,而且越来越大。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缓说,声音几乎被仪器的声音淹没,“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但永远不能告诉他...他会怎么想?”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谁?”他问,声音异常平静。
江意转过头看着周驰。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恐惧减少了,但理智也所剩无几。他盯着周驰的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
如果他说出来,会发生什么?周驰会厌恶地离开吗?还是会...?
但最终他还是退缩了。“不重要。”他说,转回头看着天花板,“反正不可能。”
长久的沉默。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在倒计时。
“江意,”周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认识五年了,但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你把自己藏得太深,太完美,让人不敢靠近。”
江意闭上眼睛。“完美是假象。”
“我知道。”周驰说,“今晚我看到了。但我宁愿看到真实的你,而不是那个完美的假象。”
江意没有回应。他太累了,酒精、药物、情绪消耗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感到自己在逐渐下沉,沉入黑暗温暖的深处。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感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像暴风雨中的锚。
然后,他沉睡了。
病房外,周驰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凌晨空旷的街道。他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搜索引擎的页面:“长期压力导致的神经症状”、“记忆减退的可能原因”、“头痛伴随耳鸣的医学解释”。
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是江意那句未说完的话。
“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一个人...”
他想起五年前江意送他回家后,其实他并没有完全醉倒。在江意离开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江意在冷风中站了将近二十分钟,只是站着,抬头看着他的窗户,然后才转身离开。
周驰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凌晨四点,城市即将醒来。周驰回到病房,看着沉睡中的江意。褪去了平日的冷漠和距离,他看起来异常脆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
周驰轻轻拨开江意额前的一缕头发,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惊讶。
“你到底在隐藏什么,江意?”他低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窗外天色渐明,第一缕晨光穿透夜幕。
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病床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江意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头痛而是羞耻。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响起昨晚的片段。酒吧里失控的话,医院走廊刺眼的光,他抓住周驰手臂时泛白的指尖。
那些他精心垒砌了五年的墙壁一夜间倾塌大半。
好在,周驰不在病房。
这让江意松了口气,又感到某种隐秘的失落。他撑起身,输液管已经拔掉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边缘微微翘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拆开的止痛药。
他的手机压在药盒下面,屏幕上显示着林诺刚刚发来的消息:
“江总,今早的签约仪式是否需要推迟?创新科技公司方面表示可以配合。”
江意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二分。距离签约仪式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迅速打字回复:“照常进行。”
发送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午的会议记录发我邮箱。”
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规律、可控、不露声色。
正要起身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驰拎着两杯咖啡进来,看见他坐起,脚步顿了一下。
“你醒了。”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平常,像他们只是在某个普通早晨相遇,“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头痛是压力累积引起的神经性症状。开了些药,让你记得定期复查。”
江意点头,“谢谢。”
他伸手去拿西装外套,仿佛昨晚那个靠在周驰肩上语无伦次说着“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人与他无关。
周驰没动,站在旁边看着他系扣子。
“你现在要去公司?”
“签约仪式。”江意整理袖口,手指触到空无一物的位置下意识停顿了半秒。那对赛车袖扣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周驰也看见了那个停顿。
“我送你。”他说。
江意想拒绝。
他知道应该拒绝。让周驰送他去公司意味着给昨晚的失态一个延续,意味着承认他们之间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
“好。”
周驰的车停在医院后门,不是那辆炫目的改装跑车,是一辆极少开出来的黑色越野,低调得像另一个人。
江意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周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指节随着音乐轻轻敲击。收音机开着,主持人播报着路况和天气。
江意看着窗外。
“你昨天想说什么。”周驰突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前方。
江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记得了。”他说。
“你记得。”
江意没有回答。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像缓慢涨潮的水。周驰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在车载收音机换了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一首关于等待的情歌。
江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周驰握方向盘的手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只手他闭眼都能描摹出来。虎口有着一层薄茧,小指内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开车的时候无名指指节会微微弯曲,握拳时先攥紧再松开。
他看了五年。
“你昨晚说,”周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江意没有转头。
“是。”
周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多久?”
江意想了想。“很多年。”
周驰沉默了。车流在他们前方缓缓移动,经过一座立交桥,阳光被桥体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一下一下划过他们脸上。
“那个人,”周驰说,“…知道吗。”
江意侧过脸,看向窗外。他们正经过江边,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尾迹。
“他不知道。”他说,“也不应该知道。”
周驰没有再问。
车子缓缓在江氏集团楼下停稳,江意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把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昨晚的事,”他说,“你就当我随便说的。”
周驰没有回答。
江意推开车门时晨风迅速涌了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周驰的声音。
“江意。”
他停住。
“如果那个人想知道答案呢。”
江意背对着周驰。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他的身影,西装笔挺,脊背笔直,和任何一个工作日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他回答时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他不需要知道。”
签约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江意站在镜头前与李总握手,微笑,签署文件。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密集如落雨。他精准地完成每一个环节,分毫不差。
仪式结束后江意快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俯视着脚下流动的车河。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周驰只是其中之一。此刻他或许正在赛车场,或许在回家的路上,或许在任何一个江意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
周驰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晚上有训练。”
江意盯着这行字。
周驰之前从不向他汇报行程。
这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试探。
他抬手输入:“知道了。”
发送前又删掉。
最终他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几点结束?”
周驰几乎是秒回:“八点半。你来吗?”
江意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反手拿起林诺刚送来的报告。数字在眼前流动,他强迫自己一行一行阅读,不断加固着那道倾塌了一半的墙壁。
五点四十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江总,”林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今晚的日程已经全部取消。需要安排车送您回家吗?”
江意皱了皱眉,放下钢笔调出自己的日程表。他原本没有取消任何日程,但此刻日程表上确实空无一字。
“谁让你取消的?”他问。
林诺在门外沉默了两秒。
“今早周先生打电话来。”她说,“他说您需要休息。”
江意没有说话。
他应该生气。周驰没有权利干涉他的工作安排,更不应该直接联系他的助理。但此刻他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像负重涉水的人终于卸下了一部分行囊。
“知道了。”他说,“我自己回去。”
林诺应声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江意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从浅蓝渐渐模糊到橙红再逐渐染成到沉静的靛蓝。
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寸一寸将他吞没。
七点二十分,他终于拿起外套。
赛车场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
江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他在入口处站了很久,看着远处赛道边明亮的灯光。引擎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种声音周驰曾经形容过,像慌乱的心跳。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围栏外隔着铁丝网看。赛道被灯光照得通明,几辆赛车在疾驰,红白相间的车身在弯道划出流畅的弧线。江意分不清哪一辆是周驰的,但潜意识觉得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
是周驰发来的一条消息:“你来了吗?”
江意抬头,隔着灯光与人影,他看见远处维修区有人正朝入口方向张望。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立的姿势,微微侧头的角度他永远都不会认错。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走过去。
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默默走向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江意没有关车窗,夜风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冷源源不断的灌进来。江意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这又令他突然想起今早周驰开车的姿势。同一个动作不同的人做起来竟然可以这样相似,又这样不同。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手机亮起,又是周驰。
“我看到你了。”
江意盯着这五个字。
下一句消息发来的很快:“为什么不过来?”
江意没有回答。绿灯亮了,后车按着喇叭催促,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下定决心似的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短暂的红痕,淹没在城市的光海里。
周驰训练结束时已近十点。
他冲完澡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发尖还滴答滴答落着水珠。手机屏幕停留在他与江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个小时前,现在还没有得到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侧身靠着墙壁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持续不断,像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很多年。
他反复咀嚼这个词。回忆被拉到五年前慈善晚宴上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五年来无数次刻意或偶然的相遇,五年间那些江意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处处破绽的注视。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摔在雪地里笑到肚子疼时,一抬头正对上江意的目光。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仿佛只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但那两秒里,周驰好像看到了什么。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错觉。
手机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周驰不太想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