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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章 成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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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冬天,阴冷阴冷的。
温池鱼坐在酒吧里,手里握着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一晃一晃。
他又喝了一口。
严汀雨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没事吧?”他问。
温池鱼笑了一下。
“没事”。
他又倒了一杯。
严汀雨皱眉。
“你今天已经喝三杯了”。
温池鱼说:“这才哪到哪”。
他仰头,又灌下去一杯。
严汀雨伸手按住他的杯子。
“温池鱼”。
温池鱼抬头看他。
严汀雨的眼睛里,有担心。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不对劲。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今天好不容易出来,就一直喝酒”。
温池鱼没说话。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
琥珀色的,像那天晚上的血。
他想起商故渊的眼睛。
一直看着他。
他拿起酒瓶,又要倒。
严汀雨把酒瓶抢走了。
“够了”。
温池鱼伸手去抢。
“给我”。
严汀雨不给。
温池鱼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抢那瓶酒。
严汀雨站起来,把酒瓶举高。
“温池鱼!”
温池鱼够不到。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累。
很累。
他靠在吧台上,低着头。
严汀雨看着他。
那个背影,缩着,抖着。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池鱼”。
温池鱼没动。
严汀雨绕到他面前。
然后他愣住了。
温池鱼在哭。
没有声音。
就是眼泪一直流。
严汀雨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第一次见面笑得眼睛弯弯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了一脸。
严汀雨伸手,抱住他。
“没事,”他说,“没事”。
温池鱼没动。
就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温池鱼开口。
声音很轻。
“我牙左银啊,点算?”(我杀了人,怎么办?粤语)
严汀雨愣住了。
“什么?”
温池鱼没再说话。
严汀雨松开他,看着他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
温池鱼摇头。
他擦了擦眼泪。
“没事,”他说,“我没事”。
他转身,又要去拿酒。
严汀雨拉住他。
“你别喝了”。
温池鱼甩开他的手。
“你别管我”。
他又倒了一杯。
严汀雨看着他。
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
他叹了口气。
转身,去吧台买解酒药。
然后他拿出温池鱼的手机。
翻开通讯录。
紧急联系人。
只有一个人。
常倾。
他拨过去。
曼哈顿,凌晨十二点。
他刚睡着。
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眯着眼睛看。
陌生号码,国内。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是常倾吗?我是温池鱼的朋友,严汀雨”。
常倾坐起来。
“温池鱼怎么了?”
严汀雨说:“他喝多了,我给他送回去,但他紧急联系人只有你,我以为你在旁边,就打给你了”。
常倾说:“我在美国”。
严汀雨愣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就在这边”。
常倾说:“他怎么了?”
严汀雨说:“倒也没什么,就是一直喝酒,我送他吧”。
常倾说:“他怎么又喝那么多?”
严汀雨说:“他好像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
常倾沉默了几秒。
“麻烦你了,”他说,“把他送回去”。
严汀雨说:“好”。
挂了电话。
常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曼哈顿的夜,灯火通明。
但他脑子里想着温池鱼。
心情不好。
紧急联系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身边只有自己。
他想起温池鱼表白那天说的那些话。
“我好像对你动情了”。
他想起那个眼神。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白的。
不像家里那块。
他想起常诉。
又想起常诉了。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温池鱼在自己床上。
头很疼。
他坐起来,看着房间。
客厅的灯亮着。
严汀雨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给他盖了条毯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
有常倾的消息。
【醒了给我电话】。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
常倾的声音传过来。
“醒了?”
温池鱼说:“嗯”。
常倾问:“昨天怎么回事?”
温池鱼说::没怎么回事,就心情不好”。
常倾问:“因为什么?”
温池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不同意和我在一起”。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常倾笑出了声。
那个笑,让温池鱼愣了一下。
常倾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温池鱼没说话。
常倾想了想:“说,我们试试吧”。
温池鱼愣住了。
“什么?”
常倾说:“试试,我们试试”。
温池鱼说:“真的?”
常倾说:“真的,先试试”。
温池鱼笑了。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的天。
成都的冬天,阴天。
但他觉得阳光很亮。
他想,常倾答应他了。
常倾愿意跟他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楼。
他看着那些楼,想着以后。
以后,他可以跟常倾在一起了。
可以每天给他打电话。
可以去美国看他。
可以……
他忽然想起商故渊。
那个画面又冒出来。
血,眼睛,那个眼神。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没事的。
他告诉自己。
没事的。
他已经查过了。
网上说,看见杀人之后,要慢慢调整。
可以做心理咨询。
可以多跟人交流。
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一直在做。
他觉得自己恢复得挺好的。
只是那个画面,偶尔会冒出来。
没事的。
他睁开眼。
他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挂了电话,常倾靠在床头。
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
试试。
试试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温池鱼说“因为你不同意”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不能让他难过。
这个人对他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好到他不忍心看他难过。
那就试试吧。
也许……
也许能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早晨,太阳刚出来。
金色的光,照在那些高楼上。
他看着那些光,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温池鱼笑了。
那个笑,他听得出来。
是真的高兴。
他也笑了一下。
但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常诉。
如果常诉知道……
他摇了摇头。
想他干什么。
他在美国。
他在广州。
一万多公里。
不会再见了。
两年后。
曼哈顿。
常倾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楼。
这两年里,他做了很多事。
管理公司,学英语,考雅思,看股票。
天天泡在图书馆。
抱着英语字典,一页一页背。
去测试雅思,一次一次考。
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可以跟任何人流利对话。
公司也越做越大。
从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到现在什么都能处理。
他看着窗外那些楼,想着这两年的变化。
温池鱼经常给他打电话。
聊成都的事,聊严汀雨的事,聊他们的事。
他们在一起了。
虽然隔着时差,隔着大洋,但每天都会联系。
温池鱼说,等他忙完这阵,就来美国看他。
他说好。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空着。
那个地方,跟温池鱼没关系。
跟谁都没关系。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响了。
助理的声音。
“常总,合作方到了”。
他说:“好”。
游轮很大。
三层,白色,停在海边。
他走上去的时候,有人迎过来。
“常先生,这边请”。
他跟着走。
穿过甲板,走进船舱。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厅。
落地窗,能看到海。
窗边站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黑色西装,白衬衫。
看起来二十七岁左右,很斯文。
他走过来,伸出手。
“常先生,你好。我叫时昭愿。小时的时,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的昭愿”。
常倾握住他的手。
“常倾。经常的常,倾诉的倾”。
时昭愿笑了笑。
“久仰”。
常倾说:“客气”。
两个人坐下。
有人端上茶。
时昭愿看着他。
“常先生很年轻”他说,“冒昧问一句,今年多大?”
常倾说:“二十”。
时昭愿愣了一下。
“二十?”他笑了笑,“常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常倾说:“时先生谬赞了”。
时昭愿摇摇头。
“不是谬赞,”他说,“能在纽约把公司做到这个规模,二十岁,不容易”。
常倾没说话。
时昭愿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次合作,”他说,“我们这边很期待,常先生那边的方案,我们看过了,很专业”。
常倾说:“时先生满意就好”。
时昭愿放下茶杯。
看着他。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
常倾说:“时先生有话直说”。
时昭愿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常先生跟我一个朋友很像”。
常倾问:“什么朋友?”
时昭愿说:“一个合作伙伴,很年轻,也很厉害”。
常倾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开始谈合作。
方案,细节,合同。
谈了两个小时。
谈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时昭愿站起来。
“常先生,”他说,“合作愉快”。
常倾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时昭愿看着他。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常倾问:“时先生还有事?”
时昭愿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以后有机会,可以多聊聊”。
常倾说:“好”。
时昭愿走了。
常倾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小船越来越远。
海风很大。
他想着刚才时昭愿说的那句话。
“跟我一个朋友很像”。
什么朋友?
他不知道。
广州,晚上。
常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
上面是一个视频。
游轮,甲板,两个人握手。
常倾,时昭愿。
他看着常倾的脸。
两年了。
两年没见过。
但每天都在看。
监听器里,他听见常倾的声音。
换衣服的声音,走路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睡觉的呼吸声。
他都听得见。
现在他看着这个视频。
常倾比两年前成熟了。
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深了。
但那张脸,还是跟他一样。
他看着那张脸,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们睡一张床。
想起常倾叫他小树。
想起那个吻。
想起他说“我会等你”。
他看着屏幕,伸出手。
摸了摸常倾的脸。
凉的。
他收回手。
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广州的办公室,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汕头的家。
他想起常倾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
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时昭愿那边,安排好了”。
那边说了什么。
他点点头。
“下一步,让他跟常倾多接触”。
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广州的夜景。
万家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想着常倾。
晚上,常倾回到公寓。
站在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夜景。
手机响了。
温池鱼。
他接起来。
“常倾!”
那边声音很大。
常倾说:“怎么了?”
温池鱼说:“我想你了”。
常倾笑了一下。
“我也想你”。
温池鱼问:你那边怎么样了?合作谈成了吗?”
常倾说:“谈成了”。
温池鱼笑了,“厉害!”
常倾说:“你那边呢?”
温池鱼说:“我这边挺好的,严汀雨天天拉着我出去玩”。
常倾说:“那就好”。
温池鱼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常倾”。
温池鱼说:“谢谢你”。
常倾说:“谢什么?”
温池鱼说:“谢谢你愿意跟我试试”。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说:“我知道你可能不是那么喜欢我。但你愿意试,我就很高兴了”。
常倾说:“温池鱼……”
温池鱼打断他。
“没事,”他说,“我不着急,慢慢来”。
常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
想着温池鱼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那么喜欢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他只知道,他对温池鱼,有感激,有心疼,有舍不得。
但那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脑子里,偶尔还会出现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人跟他长得一样。
右眼角有道疤。
叫他哥哥。
他看着窗外的灯。
那些灯,密密麻麻的。
像很多人的眼睛。
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和常诉躺在两张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常诉说:“哥,那块东西像什么?”
他说:“像癞蛤蟆”。
常诉说:“我觉得像你”。
他说:“滚”。
常诉笑了。
那个笑,他记得。
他忽然想,常诉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窗外的灯吗?
也在想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有点想他。
他转过身,走进浴室。
洗澡的时候,他看见腰上那个纹身。
小树,Evergreen。
他伸手摸了摸。
两年了,还在那儿,颜色淡了一点,但形状还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腰侧那棵小树,每次洗澡都能看见,洗完澡穿衣服,也能看见,有时候换衣服路过镜子,余光扫到,也会看一眼。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纹这个。
可能是疯了。
温池鱼说“小树”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下,然后就走进那家店了,针扎下去的时候,疼,但他没躲,就那么看着那棵小树一点一点出现在自己身上。
纹完了才反应过来。
这是干什么?
小树。
常诉。
他想起小时候,他叫他小树,叫了很久。巷子里,家里,学校门口,常诉每次听见,都会看他,那个眼神,他记得。
他看着那棵小树,想着常诉。
他闭上眼睛。
热水从头上冲下来。
他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知道想了多久。
他睁开眼,关掉水,走出去,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有那块水渍。
癞蛤蟆形状。
一直都在。
他闭上眼睛。
想就想吧。
反正他也控制不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情蛊。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