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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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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五环外,有个废弃的厂房改成的排练厅。
严汀雨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门。外墙爬满了藤蔓,生锈的铁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回声乐队。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空间很大,挑高有七八米,墙上贴满了隔音棉,各种颜色的电线从头顶横过。
架子鼓摆在最里面,键盘在左边,贝斯在右边,中间站着几个人。
严汀雨站在门口,有点懵。
一个穿黑色T恤的人走过来。
“严汀雨?我是主唱,小周。来试音的?”
严汀雨点点头。
小周朝里面喊了一声:“安澜!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回应。
“来了!”
然后一个人从架子鼓后面冒出来。
严汀雨愣了一下。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是那种m字形的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穿一件宽松的白T恤,外面套着牛仔外套,眼睛很大,笑起来亮亮的。
他跑过来,站到严汀雨面前。
“你好,时安澜。时间的时,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的安澜”
严汀雨看着他。
这个人的气质,跟他哥完全不一样。
时昭愿是大背头,西装革履,成熟稳重。
这个人是毛茸茸的刘海,宽松T恤,笑起来像只小狗。
严汀雨伸出手。
“严汀雨,严肃的严,汀花雨细,水树风闲的汀雨”
时安澜握住他的手。
“知道知道,一条鱼嘛,你微博我关注了”。
严汀雨笑了。
“你还玩微博?”
时安澜说:“当然玩,我哥老说我刷太多,没收我手机”。
严汀雨说:“你哥?”
时安澜摆摆手。
“不说他,来,试试音”。
试音很顺利。
时安澜的木吉他弹得特别好,手指拨弦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浸进去,眼睛闭着,头微微晃动。
那个样子,跟刚才笑起来像小狗的人完全不一样。
严汀雨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出神。
弹完一曲,时安澜睁开眼。
看见严汀雨在看他,他笑了一下。
“怎么样?”
严汀雨说:“特别好”。
时安澜站起来。
“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曲子,随时找我”。
严汀雨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时安澜的微信名是:安澜不是安澜。
头像是一只吐舌头的柴犬。
严汀雨看着那个头像,笑了一下。
严汀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温池鱼,这是时安澜,我跟你说过的,木吉他”。
温池鱼看着门口那个人。
毛茸茸的刘海,亮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
“你好,温池鱼”。
时安澜握住他的手。
“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温池鱼笑了。
“久仰什么?”
时安澜说:“汀雨老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温池鱼看了严汀雨一眼。
严汀雨耸耸肩。
“进来坐吧”。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时安澜活泼,什么都聊,聊他们乐队,聊最近的演出,聊北京的吃的玩的。
温池鱼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是真的发光。
亮晶晶的,像里面藏着星星。
他想起一个人。
常倾。
常倾的眼睛也亮。
但不一样。
常倾的亮是沉着的,安静的。
时安澜的亮是跳动的,热烈的。
他忽然想,如果常倾也像他这样爱笑,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时安澜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杯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跟你们说个事”。
温池鱼和严汀雨看着他。
时安澜说:“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不,不是喜欢,是爱过”。
温池鱼没说话。
时安澜说:“那个人是我哥”。
严汀雨愣了一下。
“你哥?”
时安澜点点头。
“亲哥,比我大几岁,从小一起长大”。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我喜欢他很久了,很久很久”。
温池鱼听着。
时安澜说:“后来有一次,我们……在一起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开始,结果第二天,他给我一张卡,说‘我们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而已,别付出真感情’”。
温池鱼愣住了。
严汀雨也愣住了。
时安澜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个眼神,让温池鱼心里揪了一下。
时安澜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
“然后就没了,他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严汀雨说:“这人谁啊?太不是东西了”。
时安澜说:“他叫时昭愿”。
温池鱼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时安澜看着他。
“时昭愿,你认识?”
温池鱼没说话。
他想起常倾。
想起常倾说的那个合作伙伴。
时昭愿。
经常打电话的那个。
“方案需要变动一下”。
“常先生,合作愉快”。
原来是他。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温池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常倾每次接电话时那个表情。
没什么表情。
但这个人,居然是这样的。
他忽然有点担心常倾。
那天晚上回去,温池鱼一直在想时安澜说的话。
“各取所需而已,别付出真感情”。
他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
他想,常倾知道这些吗?
常倾跟时昭愿合作,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想给常倾打电话。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常倾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最近还好吗?】
等了很久。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他看着那个字。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时安澜的眼睛。
亮晶晶的,笑起来像星星。
可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星星就灭了。
他想,感情这东西,真他妈操蛋。
广州,晚上。
他坐在电脑前,刷着微博。
他的微博名字叫:倾诉。
关注的人不多,他也不在乎。
今晚他发了一条。
【依赖一个人在慢慢毁掉我的生活。如果你见过他,你就会和我感同身受了】。
发出去没多久,有人评论。
【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吗?】
他看着那行字。
描述他?
怎么描述?
他想了很久。
然后回。
【我不想让你想象他】。
那边又回。
【……?】
他看着那个省略号,没再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他漂亮,温柔,细腻】
这次有人问。
【他是谁啊?】
他看着那行字。
他是谁?
他是我哥。
他是我爱的人。
他是我的。
他回。
【你想知道吗?】
那边回。
【想】。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
【你要是敢知道,你就死定了】。
那边很快回。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哥别杀我】
他看着那串字。
嘴角动了一下。
他关掉微博,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着常倾的脸。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漂亮,温柔,细腻。
他想,现在他在做什么?
纽约那边,应该是白天。
在公司吗?
还是在那个大房子里?
他闭上眼睛。
哥哥。
很快了。
等你回来。
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二天,时安澜又来了。
带了一堆吃的。
“给你们带好吃的!”
温池鱼看着他把袋子放了一桌。
“你这是干嘛?”
时安澜说:“昨天说得太沉重了,今天补个开心的”。
他拆开一袋鸭脖,递给温池鱼。
“吃!”
温池鱼接过来。
他看着时安澜那张脸。
今天又笑了。
眼睛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有点心疼这个人。
严汀雨走过来,坐在时安澜旁边。
“安澜”。
时安澜看着他。
严汀雨说:“昨天那个事,你别放心上,那人渣,不值得”。
时安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就是忘不掉”。
温池鱼看着他。
他想,忘不掉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商故渊。
那个眼神。
那个坠落。
他也忘不掉。
他端起酒,喝了一口。
时安澜看着他。
“温池鱼,你怎么了?”
温池鱼说:“没怎么”。
时安澜说:“你刚才那个表情,跟我一样”。
温池鱼没说话。
三个人忽然都沉默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北京的天,总是这样。
严汀雨先开口:
“行了,别想那些了,来,喝酒”。
他举起杯子。
温池鱼举起来。
时安澜也举起来。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干杯”。
纽约,晚上。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
时昭愿发来一份文件。
他打开看。
是一份新合同的草案。
他一条一条看。
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白天温池鱼发的那条消息。
【最近还好吗?】
他回了一个“嗯”。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说不上来。
他看着那份合同。
时昭愿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
时昭愿。
他想起这个人。
西装革履,大背头,成熟稳重。
合作这么久,一直很专业。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藏着什么。
说不上来。
他继续看合同。
看到最后一条,他愣了一下。
那条是附加条款。
写着:本合作项目,最终解释权归时昭愿及合作方共同所有。
合作方是谁?
没写名字。
他皱了皱眉。
打电话给时昭愿。
那边很快接了。
“常先生?”
常倾问:“合同最后那条,合作方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时昭愿说:“一个朋友,做幕后投资的,不方便透露名字”。
常倾说:“我需要知道跟谁合作”。
时昭愿说:“你放心,那个人信得过”。
常倾没说话。
时昭愿说:“常先生,我们合作这么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常倾说:“行”。
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
那天晚上,时安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弹吉他。
弹的是严汀雨那首歌。
他弹得很慢。
一边弹,一边想着白天的事。
温池鱼那个表情。
他见过的。
那是忘不掉的眼神。
他自己也有。
他弹着弹着,停了下来。
看着窗外的月亮。
北京的月亮,又大又圆。
他想,时昭愿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还是又在跟哪个合作方吃饭?
他想起那天晚上。
那个吻。
那张卡。
那句话。
“各取所需而已”。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茧,弹吉他磨的。
他想,要是没遇见他就好了。
要是没喜欢他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是假话。
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忘不掉就是忘不掉。
他拿起吉他,继续弹。
弹的是另一首歌。
那首歌叫《昭愿》。
他自己写的。
凌晨三点,常诉还没睡。
刷着微博。
又有人评论那条。
【他漂亮,温柔,细腻,你爱他吗?】
他看着那行字。
爱他吗?
当然爱。
爱得要死。
他打字。
【爱】
发出去。
很快有人回。
【那为什么说依赖在毁掉你的生活?】
他盯着那行字。
为什么?
因为太依赖了。
因为他不在。
因为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他。
因为想得快要疯了。
他回。
【因为他不在这里】。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
【他会回来吗?】
他看着那行字。
会。
一定会。
他会。
【会】。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
他看着天边那一线白。
哥哥。
我会等。
一直等。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