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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市集众生相 ...

  •   逢大集的日子,青泥天不亮便起了身。

      阿炭被她叫醒时,天还沉在青黑里,院外飘来公鸡第一声啼鸣。他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撞见阿娘在工坊里忙活的身影。

      “洗脸去。”青泥头也没抬,手上正擦着一把新锻的锄头。

      阿炭胡乱洗了脸,啃下半块昨夜剩的杂粮饼,灌一碗凉水,折回工坊时,正看见谢沧溟立在门口。

      他换了衣裳,不再是那件素白广袖的仙袍,穿了件青泥从箱底翻出的深灰色窄袖短打,袖口针脚粗疏,该是她亲手缝的。衣裳偏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竟将这皱巴巴的旧衣穿出几分利落劲。

      阿炭多瞧了两眼,只觉这位叔叔穿这件衣裳,倒比先前的白袍少了些冷意,像块蒙尘的云母石被擦去了浮灰,敛了寒光,添了几分温润。

      “今日去市集。”青泥从工坊走出来,围裙没摘,指缝间还沾着铁锈,话是对谢沧溟说的,“你帮我搬东西。”

      谢沧溟瞥了眼那两只竹筐,瞧着体积有四五十斤重的竹筐,装满铁器只会更沉。他弯腰,一手提一只,稳稳拎起,竟轻松得像提两只空篮。

      青泥看他一眼,没多话,转身拿了工具包,又给阿炭背上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铁皮,一把小锉刀。

      “走吧。”

      三人出了门,栖霞镇的大集在镇东头的宽街上。天刚蒙蒙亮,街上已聚了人,卖菜的婶子占了街口最好的位置,竹匾里摆着带露水的青菜、嫩黄瓜,一把把扎好的韭菜翠生生的。隔壁是卖鸡蛋的老周头,鸡蛋用稻草垫着码在浅筐里,个个圆润饱满。再往里走,豆腐摊、干货铺、布庄、药铺挨挨挤挤,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晨露的湿气,飘出人间烟火的味道。

      青泥的摊子在街尾偏东,挨着一棵老槐树。位置不算好,胜在宽敞,摆得下两只大筐和一张矮桌。矮桌是她自己做的,桌腿是铁的,能折叠,桌面钉着厚木板,边角包了铁皮防磨。

      她手脚麻利地支开摊子,将成品铁器一件件摆好。菜刀立在木架上,刀面磨得锃亮,映着初升的晨光。镰刀挂在筐沿,刃口弯出流畅的弧度。锄头、铁钉、门环分门别类摆在桌上,旁边立着块写了价钱的木牌。

      谢沧溟站在摊子旁,竟不知该往哪处落脚。竹筐已放下,双手空着,身上没系围裙,也没挎工具包,不会吆喝,不会算账,就那样静静立着,像棵被移栽到菜畦里的青松,身姿挺拔,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青泥没管他,蹲在桌前,将最后几枚铁钉从布包里倒出,按大小分成三堆。

      “大钉两文一枚,中钉一文两枚,小钉一文四枚。”她指了指木牌上的字,“有人问价,你照这个说就好,别的不用管。”

      谢沧溟看了眼木牌,字是认得的,却从未做过卖东西的营生。万载仙尊,立于青云巅俯瞰苍生,护佑三界六道,何曾思量过一枚铁钉该值几文钱。

      他轻轻应了声:“嗯。”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发多了。

      第一个来摊子前的是个黑瘦汉子,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衫,手里拎着把断了柄的锄头,往桌上一搁:“青泥姑娘,这锄头还能修不?”

      青泥接过来翻瞧片刻,锄头铁口还好,只是柄孔裂了道缝,旧木柄断在里头,拔不出来。

      “能修。”她应声,“柄孔我给你重新箍道铁圈,凿出里头的木茬,你回家另配根柄就行。”

      “多少钱?”

      “三文。”

      汉子点头,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青泥接了丢进布袋子,拿起手锤和铁丝便动起手。她干活极快,先用细铁钎将柄孔里的碎木渣一点点凿净,又量了柄孔直径,从备用铁皮上裁出窄条,弯成铁圈箍在柄孔外沿,小锤敲得叮叮作响,几下便敲紧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锄头便修好了。

      她递还给汉子时,多叮嘱了一句:“你这柄孔裂了,是因木柄配得太粗,硬塞进去撑裂的。回家配新柄,选细一号的木头,留半分松动的余地。柄和孔太紧了,没个缓劲的地方,用力一震就崩。”

      汉子愣了愣:“我一直以为越紧越好。”

      “紧是结实,却不透气。铁和木都热胀冷缩,夏天用着紧,冬天一缩就松了。留半分余,才是真紧。”

      汉子抱着锄头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青泥一眼,嘴里反复嘀咕着“留半分余才是真紧”,像是要把这话嚼碎了咽进心里。

      谢沧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那些话朴素得很,皆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却让他心底某处轻轻一动。

      他想起自己万载修行,所求皆是极致。极致的锋利,极致的凝聚,极致的纯粹。剑意要一往无前,道心要坚如磐石,半分松懈也容不得。

      可她却说,不能太紧,太紧了,便没了缓劲的地方。

      大集彻底热闹起来,青泥的摊子前便没断过人。

      来修东西的,倒比买新铁器的多。镇上的人都知不工坊的铁器结实耐用,轻易不坏,可用得久了,总有磨损,刃口钝了要磨,铆钉松了要紧,裂缝开了要补。青泥一件接一件地接地修,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卖豆腐的王大嫂磨菜刀,她问:“你平时切豆腐多,还是切肉多?”王大嫂说切豆腐多,她便将刃口磨得稍钝些:“切豆腐不用太锋利,刃太薄,碰到豆腐里的小砂粒就崩口。钝一丝,刃口厚一丝,反倒耐用。”

      给老张头修铁犁,她瞧了眼犁尖的磨损方向,便知:“你家的地偏沙质吧?”老张头点头,她便在犁尖背面多加了一道斜棱:“沙地阻力小,犁尖容易偏,加这道棱,犁地时能自己正方向。”

      给孙婶的小儿子打新铁门环,她量了量门板厚度,特意把门环底座的螺栓做长两分:“你家那扇门是老杉木的,年头久了里头有些朽,标准螺栓拧不紧,长两分,能咬到里头结实的木头芯。”

      每一件东西,她都摸得透底,知道用处,更知道用它的人是何境况。

      谢沧溟从清晨站到晌午,偶尔搭把手搬东西。有个老农来买锄头,一下子买了三把,抱不动,青泥让他帮忙送到街口。老农走在前面,他抱着三把锄头跟在后面,走了几十步,老农回头看他一眼,又瞧了瞧远处摊子上忙碌的青泥,咧嘴笑了。

      “小娘子家汉子真结实。”

      谢沧溟的步子顿了顿。

      小娘子家的,汉子。

      他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说自己不是她的汉子?说自己是万载仙尊,天道化身?这些话在栖霞镇的市集上,在满脸皱纹的老农面前,说出来怕比那根被他打弯的铁条还要可笑。

      “多谢。”他将锄头递给老农。

      老农接了,又看他一眼:“结实是结实,就是白了些。多晒晒太阳,种地的人,黑点才壮实。”

      说罢,扛着锄头便走了。

      谢沧溟立在街口,望着老农的背影融进人流里。

      多晒晒太阳。

      他在青云巅立了万年,离太阳比谁都近,可那里的阳光是冷的,清冽刺骨,照在身上无半分温度。栖霞镇的太阳不同,暖融融的,带着尘土的腥气和干草的清香,照在皮肤上会发烫,会出汗,会晒黑。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背,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说他太白了。

      晌午过后,来修东西的人渐渐少了。

      青泥坐在矮桌后喝水,阿炭趴在桌角啃烧饼。谢沧溟靠着老槐树站着,树荫将他笼在一片斑驳的光影里,风吹过槐树叶,簌簌落在他肩头。

      一个妇人从街尾慢慢走过来,四十来岁的模样,穿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走路的步子极轻,似怕踩到什么,目光一直垂着,到了摊子前,才慢慢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刚哭过的艳红,像浸了泪的布,干了之后,留着洗不褪的底色。

      “青泥姑娘。”她的声音也轻,轻得几乎被旁边摊子的吆喝声盖过,“我想……修个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样东西,用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

      一把很旧的剪刀,铁制的,两片刀刃用一颗铆钉连着。刃口钝得发亮,应是磨了无数遍,用了无数遍,连铁本身的光泽都磨出来了。剪刀把手处的铁面被日久的摩挲磨出一层细腻的包浆,暗沉沉的,像老家具上凝的光。

      青泥接过剪刀,手指沿着刃口慢慢摸过,指尖在每一处细节都稍作停留。

      “用了多少年了?”她问。

      妇人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二十三年。”

      “平时裁布用的?”

      “嗯。”妇人顿了顿,声音平平静静,“他在的时候,是做裁缝的,这把剪刀是他的。他走了之后,我便不怎么做裁缝了,可这把剪刀一直留着,偶尔裁裁布,缝缝补补。”

      她说“他走了”时,声音无半分颤抖,无半分哽咽。二十三年的老伤,早不疼了,只是阴雨天里,会隐隐发沉。

      “铆钉松了,我给你换一颗。”青泥的声音也平,和接别的活计没两样,没有特意放轻,也没有露出半分同情。

      她只是修剪刀。

      从工具包里找出颗粗细合适的铆钉,用铁钎将旧铆钉顶出来。旧铆钉已磨得只剩一半粗细,铁面上坑坑洼洼,全是二十三年日复一日开合磨出的痕迹。她将新铆钉穿进去,放在小砧板上,用手锤轻轻敲。

      叮。叮。叮。

      敲得极轻,似怕惊动了藏在剪刀里的那些岁月。

      新铆钉固定好,她试了试剪刀的开合,两片刀刃咬合得严丝合缝,嚓的一声,干脆利落。

      而后,她做了件本不在活计里的事。

      她拿起磨石,将剪刀的刃口重新磨了一遍。

      妇人只说修铆钉,没说磨刃。她将剪刀平放在膝上,磨石蘸了水,顺着刃口的弧度一下下推,推得很慢,很均匀,每一下磨过,铁面上便多一道新鲜的银白色划痕。

      磨了约莫二十下,不多不少,刚好让刃口恢复到能裁布的锋利,又没把二十三年磨出的旧刃口全磨去。新的银纹与旧的暗沉刃面交错,像新叶生在老枝上。

      “好了。”她将剪刀合上,用那方蓝布重新包好,递还给妇人。

      “多少钱?”妇人双手捧着,像捧着件极其贵重的东西。

      “不收钱。”青泥道,“铆钉是碎料,不值什么。”

      妇人的眼眶倏地红了。她低下头,将包着剪刀的蓝布贴在胸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谢谢你。”声音依旧轻,却比刚来的时候多了点什么。

      她转身走了,走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搁在桌上,没说话,快步走了。

      青泥打开看,是一包刚炒的南瓜子,颗颗饱满。

      她没追,将南瓜子收进布袋子里。

      阿炭嚼着烧饼,含含糊糊道:“阿娘,你又不收钱。”

      青泥嗯了一声。

      “那咱们今天赚了多少?”

      “够买你的糖葫芦。”

      阿炭立刻笑了,心满意足。

      摊子收了,青泥去街尾的杂货铺买油盐,阿炭跑去找老郑头买糖葫芦,谢沧溟一个人站在摊子旁,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枚旧铆钉上。

      一颗磨了二十三年的旧铆钉,铁面坑洼,只剩半分粗细,从两片刀刃间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点润滑的菜油,油里混着极细的铁末和布屑。

      谢沧溟看着这颗铆钉,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看。它不是灵器,不含灵力,不蕴天地法则,只是一颗普通的铁钉,连在两片刀刃之间,二十三年来,只做一件事,让剪刀能开,能合。裁布,缝衣,补被子,做鞋垫,陪着一个裁缝的妻子,缝补着往后的日子。

      他伸出手,拿起那颗铆钉。

      指尖触到铁面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有什么东西从铆钉上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像心跳,却比心跳更轻,像呼吸,却比呼吸更浅。它从铆钉的铁面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漫进去,最后轻轻触了下他丹田深处的灵识。

      只有一瞬的触碰,像指尖点过水面,水纹荡开,便没了。

      可那一瞬,他却感受到了什么。

      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守着一盏油灯坐了很久,油快干了,灯芯快燃尽了,可那一点光还在,弱弱的,黄黄的,照不远,却能照亮手里的针线,膝上的布料,还有身旁空着的那把椅子。

      是思念。

      不是轰轰烈烈,刻骨铭心,是日复一日,磨成习惯的思念,是每次拿起剪刀,手掌握住把手时,掌心传来的,与另一个人的掌心重叠了二十三年的温度。

      谢沧溟的手指微微发麻,麻意从指尖扩散到整个手掌,又慢慢消退。铆钉上的震颤也停了,重新变成一颗普通的废铁。

      他攥着那颗铆钉,立了许久,灵识翻涌,不是道伤发作的躁动,是更深层的,从根上的震动,像他万载修行筑起的铜墙铁壁,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缝不大,透进来的光极微弱,却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这是什么?

      他在青云巅参悟过天道至理,在雷劫中领悟过万法归一,在天魔裂隙前触碰过虚无与存在的边界,那些都是宏大的,抽象的,超越凡俗的东西。

      可这颗铆钉上的,小到只有一个人的思念,一把剪刀的温度,二十三年开合的磨痕。

      青泥从杂货铺回来时,便看见他立在摊子旁,手里攥着那颗旧铆钉,神情与平日不同,不是惯常的清冷,也不是偶尔被触动的松动,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困惑,像一个自认看遍世间风景的人,突然发现脚下还有一层地面,地面之下,还有一个从未窥见的世界。

      “该走了。”青泥道。

      谢沧溟回过神,将那颗旧铆钉攥在掌心,没放下。

      “这个……”

      “旧铆钉?”青泥瞥了眼他的手,“废铁罢了,不要了,你要留着?”

      他没说话,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青泥也没追问,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折起矮桌,收好工具包。阿炭举着两串糖葫芦跑回来,一串自己拿着,一串举到谢沧溟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叔叔!你的!阿娘让我买的!”

      谢沧溟看着那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麦芽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与上次阿炭啃光的竹签不同,这一串完整新鲜,糖衣带着微微粘手的温热。

      他接了过来,右手攥着旧铆钉,左手捏着糖葫芦的竹签。

      “你吃呀!”阿炭盯着他,屏住呼吸,像在等什么天大的答案。

      谢沧溟看着糖葫芦,顶上那颗山楂最大最圆,糖衣裹得厚,还有一小块鼓出个透明的小泡。他低头,咬了一口。

      牙齿咬破糖衣的脆响清晰入耳,咔嚓一声,糖衣碎了,甜腻的糖渣和酸甜的山楂汁一同涌进嘴里,冲得他的眉头轻轻动了动。他的味觉早已退化,万载灵果吃惯了,舌头对“味道”的感知早已模糊成一团雾,可这糖葫芦,酸是酸,甜是甜,直白又浓烈,裹在一起撞在舌尖,由不得人拒绝。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阿炭急着问。

      谢沧溟沉默一瞬,吐出一个字:“酸。”

      阿炭的脸垮了一瞬,可下一秒,便看见他又咬了第二口,这一口慢了些,嚼得仔细,似在分辨那酸甜里,还有什么别的滋味。碎糖渣在齿间研磨,山楂的果肉绵软了些,酸味淡了,甜味却更浓了。

      他没说好吃,却吃完了整串,竹签子上干干净净,一粒山楂都没剩。

      阿炭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啃自己的那串,一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含着山楂的声音含糊不清:“阿娘!叔叔吃了!叔叔吃了一整串!”

      青泥走在中间,背着折叠桌,肩上挎着工具包,她看了眼身旁的谢沧溟,他的左手空了,竹签不知何时丢了,右手却依旧攥着那颗旧铆钉。

      她依旧没问。

      三人沿着镇子的石板路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三条影子歪歪扭扭叠在一起,高的矮的,分不太清谁是谁。阿炭走在最前,青泥在中间,谢沧溟落在最后。

      他右手攥着铆钉,掌心里那点微弱绵长的震颤早已消散,可指尖依旧麻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颗磨了二十三年的铆钉里,悄悄钻进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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