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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周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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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分局大会议室。
窗外的雨从清晨六点开始下,到现在没停过。十二月的雨带着入冬前最后一波湿冷,打在玻璃上结成细密的水雾,把整个天空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但坐在通风口的夏栀还是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手里那杯咖啡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投影幕布上并列着三张时间轴。
第一张是杨旭东的:1998年首次赴港,2003年常驻香港,2007年调回北京,2017年最后一次以公职身份来沪,2020年退休,2023年11月26日以化名入境。
第二张是易国华的:1998年与杨旭东在香港同时出现,2003年调离总署来沪,2007年升任直属队政委,2019年12月15日指示李成接触陈远,2023年11月28日杨旭东入境次日借烟,12月2日被纪检组带走。
第三张是陈远的:2018年入学,2019年暑期赴港交流,2019年12月15日傍晚离校,当晚出现在崇明岛码头,次日下午遗体被发现。
三张时间轴并列在同一个屏幕上,像三条本该平行却莫名交错的航线。
严组长坐在主位,老花镜推到鼻梁中段,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边沿画了一个又一个没有意义的圈。他身边坐着总署纪检组的两名工作人员,那个年轻的男干事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羊绒衫,像是临时从家里被叫过来的。
张靖在主陪位,脸色蜡黄,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小山。他儿子还在住院,老婆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早上六点他去医院送了趟早餐,八点半又赶回来开会。
老林坐在他斜后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他的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是他闺女发来的消息,他没回。
覃易全坐在张靖对面,面前摊着陈远案的全部卷宗。他已经把这套卷宗翻了六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模糊的脚印照片。
没有新东西。
五年前的证据,五年后不会凭空长出来。
“李成的口供核实过了。”夏栀开口,声音因为连轴转而沙哑,“他承认2019年12月15日与陈远在崇明岛码头谈话,承认现场有身份不明的第三人在场,承认事后未向上级报告这一情况。但他坚持不认识杨旭东,当天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顾雯那边呢?”严组长问。
“她愿意作证。”夏栀切换到另一份笔录,“2019年12月15日晚上,杨旭东确实在她家住过。她提供了当天杨旭东给她母亲打电话的通讯记录,时间、地点、通话时长都能对上。”
“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是她母亲六十岁生日。”夏栀说,“杨旭东打电话来贺寿,说人在上海办事,顺便探望。她母亲很高兴,把这件事记在老家的日历上。”
她调出一张照片。一本翻开的旧日历,1991年印的,纸张已经泛黄,但12月15日那一页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旭东来电话,祝生日快乐。”
笔迹娟秀,墨水褪成了暗蓝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旭东那天到崇明的时间?”覃易全问。
“下午五点二十分。”夏栀说,“浦东机场入境记录显示他当天14:30落地,租车公司记录显示他15:10取车,从浦东开到陈家镇大约需要两小时。时间完全吻合。”
“离开时间呢?”
“次日早上七点半。”夏栀说,“顾雯说她起床时杨旭东已经坐在车里了,说是赶早班飞机回北京。当天他确实有北京那边的会议记录。总署年度总结会,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时间是下午两点。”
也就是说:2019年12月15日傍晚到16日清晨,杨旭东在上海停留了不到十七个小时。见了李成和陈远,去了陈家镇,在顾家老宅二楼坐了一夜。
那十七个小时里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完全知道。
“杨旭东的律师怎么说?”张靖问。
“申请保外就医。”严组长说,“渐冻症三期,颈髓和延髓已受累,按医疗标准不具备羁押条件。”
“那他怎么办?”
“指定医院治疗,限制出境,每日向公安机关报告。”严组长顿了顿,“这是法律规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
下午两点,覃易全从会议室出来,去审讯室见杨旭东。
他的律师已经走了。杨旭东独自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灰色羊毛毯,右手依然蜷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看到覃易全,他点了点头。
“律师跟你说了?”
“说了。”杨旭东的声音比昨天更轻,“保外就医,定点医院,每日报到。”
“你有什么要求?”
“没有。”杨旭东说,“医院和看守所,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
“顾雯那边,你们问过了?”
“问过了。”
“她……”杨旭东没有说完。
“她说你那年来看她,一句话都没提陈远。”覃易全说,“就坐了一夜,天亮了走。”
杨旭东沉默了几秒。
“我没法跟她说。”他说,“她是那二十年里我唯一做对的事。”
窗外的雨声透过紧闭的玻璃窗传进来,沉闷而绵长。
“易国华那边,”杨旭东说,“他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还没定。”
“他妻子身体不好。”杨旭东的声音很轻,“儿子还在读书。”
覃易全看着他。
“你担心他?”
杨旭东没有回答。
“1998年,”他终于开口,“我第一次带他去香港。他那时候年轻,看到什么都要问。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中环的写字楼、海关大楼的旗杆,他问,杨老师,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口岸?”
他顿了顿。
“我说快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2003年,他调来上海。临行前来找我辞行。”杨旭东说,“他说,杨老师,我想去一线。香港太远,总署太机关,我想去码头、去集装箱堆场、去真正查货的地方。”
“你怎么说?”
“我说去吧。”杨旭东说,“做你想做的警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手。
“他不知道。那一年我在香港已经和李璟杉搭上线了。他来辞行那天上午,我刚把吴文辉介绍给周海。”
“这二十年,”杨旭东说,“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直。他带的人没有一个犯过纪律问题,他办的案子没有一个被申诉过。他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该签的字签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
“我把他带上这条路,然后一个人走了另一条。他追不上我,也救不了我。”
覃易全看着他。
“他现在还在追。”
杨旭东没有回答。
下午四点,覃易全从审讯室出来。
走廊里,老林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着电梯间,肩膀压得很低,声音压得更低:
“……嗯,爸爸知道……妈妈在呢,她陪着你……爸爸忙完就回去……”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像隔了一层很远的距离。
覃易全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转角,等老林打完。
“……爸爸爱你。”老林说,“乖,睡一觉,醒了爸爸就回来了。”
他挂断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雨还在下。
覃易全走过去。
“林哥。”
老林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没事。”他说。
“现在去。”
“等雨小点。”老林说,“陈家镇那边还有几户没走完,一个人跑不过来的。”
他顿了顿。
“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
傍晚六点,覃易全开车送老林去崇明。
雨刮器开到最快档,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依然层层叠叠。老林坐在副驾,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是他妻子发来的照片。病床上的小女孩扎着留置针,对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
“今晚一定要回去。”覃易全说。
“嗯。”
车子驶上长江大桥。桥面上几乎没有车,只有雨水在路灯下织成一道又一道倾斜的网。
“我闺女今年八岁。”老林忽然说,“她出生那天我在查一个冻品案,从崇明赶回市区,车在半路抛锚了。等我到医院,她妈已经自己签字进产房了。”
他顿了顿。
“她妈说,闺女第一眼看到的是护士,不是爸爸。”
覃易全没有说话。
“后来每年她过生日,我都说下次一定请假。每年都没请成。”老林的声音很低,“她上小学那天我在广州出差,她第一次开家长会我在海上追走私船,她发高烧住院我在审讯室审人。”
他低下头。
“这周她烧了五天。我陪了她三个晚上。”
窗外,雨水从挡风玻璃上滑落。
“三个晚上。”老林重复,“三年加起来,也就这么多。”
陈家镇的走访持续到晚上九点,把杨旭东二十年前可能接触过的人家又过了一遍。没有人知道他还回来过,没有人收到过他的消息,没有人能提供任何关于他的线索。
那条船沉下去的时候,把所有舷窗都关死了。
回程的路上,老林睡着了。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窗户,呼吸很沉。四十岁的人,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右手攥着那只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
覃易全把车开得很慢。
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倒影,车轮碾过时把它们碾成更小的碎片。
他想起今天杨旭东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他带上这条路,然后一个人走了另一条。他追不上我,也救不了我。”
——那是杨旭东在说易国华。
也是易国华在说他自己。
也是李成在说陈远。
也是周海在说那个在十六铺码头宣誓的年轻人。
也是他自己,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
十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小学四年级,够一个科长从副科升到正处,够一艘船造好、下海、远航、触礁、沉没。
也够一个人从相信正义必胜,变成相信正义值得坚持。
哪怕不一定会赢。
晚上十点半,覃易全把车停在老林家楼下。
老林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窗外的楼栋,愣了愣。
“怎么不叫我?”
“刚到。”覃易全说。
老林看着他。没有揭穿。
“谢谢。”他拉开车门,下车。
走到单元门口,他回头。
“覃哥。”
覃易全看着他。
“你今晚回去吗?”
“回分局。”
老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楼道。单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覃易全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发动车子,没有开窗,没有抽烟。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着老林家七楼那扇窗户亮起灯。
灯亮了很久。
他发动车子,驶向分局的方向。
凌晨零点,覃易全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着两份早已凉透的外卖,还有一杯同样凉透的咖啡。
他坐进椅子里,打开台灯。
对面桌上,那台尘封已久的电钢琴沉默地立在角落,琴盖合着,谱架上空无一物。
他看着它。
很久。
然后打开卷宗,继续看那份已经翻了六遍的、五年陈远的案卷。
窗外,上海入冬以来最长的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台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一滩一滩,正在夜风里慢慢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