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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周二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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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六点四十分,上海仁爱医院特需病房区。
覃易全站在护士站外面,等值班护士翻完杨旭东昨夜的全部监护记录。窗外还没完全亮,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他今天没穿制服,只是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夹克,领口竖着,下巴半埋在阴影里。
“凌晨三点二十分,患者主诉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降至八十九,值班医生上了无创呼吸机。”护士把记录板推过来,“四点半以后趋于平稳,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他睡着了吗?”
“断断续续。五点左右醒了一次,问今天几号。”护士顿了顿,“问完又闭眼了。”
覃易全接过记录板,在探视登记表上签了名。
病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他推门进去时,杨旭东正半靠在床头,脸被无创呼吸机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
那双眼看到他,慢慢睁开了。
杨旭东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摘下面罩。
“覃主办。”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锈铁,“又来了。”
“律师通知你了?”
“通知了。”杨旭东把面罩搁在床边,没有重新戴上,“保外就医期间接受问询,配合公安机关调查。这是我的义务。”
他顿了顿。
“也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
覃易全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备用状态的微弱气流声、窗外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城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种特殊的寂静。
“陈远父母那边,”杨旭东忽然开口,“有人通知了吗?”
“通知了。”覃易全说,“昨天下午,办案民警去了崇明。”
“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覃易全看着他,“他母亲在厨房里烧水,烧干了三次。他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
杨旭东没有说话。
窗外,天渐渐亮起来了。十二月的晨光稀薄如纱,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被面上拖出窄窄的一条。
“他母亲叫陈秀英。”杨旭东说,“父亲叫陈德海。陈远是独生子。”
覃易全没有接话。
“这些我五年前就知道了。”杨旭东的声音很轻,“李成报告里写得很详细。父母都是农民,母亲有高血压,父亲腰不好,家里的收入靠三亩橘园。”
他停了几秒。
“我查过崇明橘子的市价。一斤两块三。一年收入不到两万。”
覃易全看着他。
“你知道这些,然后呢?”
杨旭东没有回答。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
监护仪的滴答声持续而稳定,像一个永远不会被问完的问题。
“然后我告诉自己,”杨旭东终于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我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
“不让他们知道,害死他们儿子的人,二十年前资助过另一个农民的女儿。”
覃易全没有说话。
“顾雯今年二十七岁。”杨旭东说,“她母亲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在崇明。我本来只是想去看看她们,坐一会儿就走。”
他低下头。
“然后我听见李成在码头上喊那个孩子的名字。”
阳光慢慢爬升,从床尾移到他的手腕。
“陈远。”他重复这个名字,“远大的远。”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码头的另一边。”杨旭东说,“隔着大概五十米。李成和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孩子低着头,站得很直。”
他闭上眼睛。
“李成走后,他在江边站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会走,会回学校,会过完他二十一岁之后的所有日子。”
他停住。
“他没有。”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本来可以走过去。”杨旭东说,“五十米,三十秒。我本来可以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本来可以告诉他:那张照片不会害任何人,因为它从来就不是证据。”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我没有。”
覃易全看着他。
“你怕什么?”
杨旭东沉默了很久。
“怕他知道我是谁。”他说,“怕他问我:杨司长,我拍的照片里那个人,是不是您?”
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
杨旭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白色。
“二十年前,我带易国华去香港。他问我的问题,我没有回答。”他说,“二十年后,陈远站在江边,他问不出口的问题,我没有去接。”
他顿了顿。
“这两个孩子,一个追了我二十年,一个替我走完了最后五十米。”
“易国华还在追。”覃易全说。
杨旭东摇了摇头。
“他追的不是我。”他说,“他追的是1988年那个写报告要人逐句改、开会发言会紧张到忘词、第一次参加联合行动回来发了两天高烧的年轻人。”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早就死了。”
上午九点,覃易全走出病房大楼。
老林在停车场等他,手里捏着半支没点的烟。看见覃易全,他把烟塞回烟盒。
“怎么样?”
“说了。”覃易全拉开车门,“陈远的事。”
老林沉默了几秒。
“有用吗?”
“对他自己有用。”覃易全发动车子,“对案子没什么用。他说的那些,李成五年前就该问出来。”
“李成问不出来。”老林说,“他自己也在那五十米里站着。”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门口的早餐摊排着长队,蒸笼里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成白雾。
“张队刚才来电话,”老林说,“陈家镇那边又走完一轮,还是没找到杨旭东2019年那十七个小时接触过的人。他就像在那个时空里彻底隐形了。”
“他不需要隐形。”覃易全说,“那十七小时他只接触了三个人,李成、陈远、顾雯。李成不敢说,陈远死了,顾雯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这趟回来是为了什么?”老林问,“专程自首?专程坐一夜?专程等五年被我们抓到?”
覃易全没有回答。
车子驶过苏州河,桥下的江水是铅灰色的。
“也许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他最终说,“说了,他二十年的船就沉完了。”
周三下午三点,覃亦同来分局交实习报告。
他站在覃易全办公室门口,敲了三声。没人应。他又敲了三声。
“进来。”门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覃亦同推门进去。
覃易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翻了无数遍的陈远案卷。他的头发有点乱,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桌面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六七个烟头。
他抬起头,看见覃亦同,愣了一瞬。
“报告放桌上。”他说,“出去带上门。”
“您吃饭了吗?”覃亦同没动。
覃易全没回答。
覃亦同走到窗边,打开那盆绿萝旁边的外卖袋。里面的饭已经硬了,菜也干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他合上袋子,扔进垃圾桶。
“食堂还有糖醋小排。”他说,“我去打两份。”
“不用。”覃易全说。
覃亦同没理他,径直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两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一份放在覃易全面前,另一份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吃吧。”他自己坐下,“我也没吃。”
覃易全看着他。
男生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清晰,下颌线比半年更分明了。右手的石膏已经拆了三个月,现在拿筷子很稳,夹小排的动作干脆利落。
“你爸那边怎么样?”覃易全问。
“挺好。”覃亦同说,“上周末回嵊泗了,仓库的活不忙,他有空就去码头转转。”
“转什么?”
“不知道。”覃亦同顿了顿,“他说以前跑船的时候没好好看过海。现在想看看。”
覃易全夹了一块小排。
“你呢?”覃亦同问,“杨旭东那边……结了吗?”
“没有。”覃易全说,“证据链还有缺口。”
“什么缺口?”
“2019年12月15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到五点五十分,那一个半小时。”覃易全说,“他从浦东机场到陈家镇的轨迹,中间有一段空白。租车公司记录显示他15:10取车,陈家镇监控第一次拍到他车牌的时间是16:58。”
“那一个半小时他在哪里?”
“不知道。”覃易全放下筷子,“崇明岛大桥入口的ETC记录显示他15:47过桥,16:02下桥。从下桥点到陈家镇,正常车程四十分钟。他多绕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去别的地方了?”
“可能。”覃易全说,“但不知道是哪里。”
覃亦同沉默了几秒。
“会有人知道吗?”
覃易全没有回答。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覃老师。”覃亦同忽然开口。
“嗯。”
“那个顾雯,”他说,“她今年二十七岁,上海大学毕业后进德勤,去年跳槽去私募基金。”
“你想说什么?”
“她不是陈远案的关键。”覃亦同说,“她是杨旭东二十年里唯一做对的事。”
覃易全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覃亦同说,“那一小时二十分钟的空白,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
“不是做坏事的地方。是做好事的地方。”
覃易全没有说话。
他想起杨旭东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她是那二十年里我唯一做对的事。”
一个做了二十年错事的人,在最后那十七个小时里,会用那一小时二十分钟,去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
周四上午,技术科。
夏栀盯着屏幕上的崇明岛地图,已经把那个空白时段的可能路线推演了十七遍。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那盆绿萝被她挤到了显示器后面。
“覃哥,还是对不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杨旭东那天的行车轨迹,从ETC下桥点之后有大约二十三公里的理论盲区。那片区域覆盖三个乡镇、十二个行政村、四十七个自然村。”
“没有监控?”
“农村道路,覆盖率不到百分之十五。”夏栀说,“就算我们把他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路都跑一遍,也未必能找到他停车的地方。”
覃易全站在她身后,看着地图上那片灰色的盲区。
二十三公里。
二十分钟。
一个做了二十年错事的人。
“查一下那片区域,”他说,“二十年前有没有杨旭东挂职锻炼时接触过的人。”
夏栀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五分钟后。
“有一个。”她顿了顿,“崇明县新民乡,1998年杨旭东在这里蹲点三个月。村里有一户人家,当时的老支书姓张,已经去世了。”
“他的后人呢?”
“有一个女儿,叫张敏。”夏栀说,“1998年十三岁,杨旭东资助过她一年学费。”
覃易全眼神一凛。
“她现在在哪?”
“在崇明县城开了一家水果店。”夏栀调出地址,“新民路117号。”
下午两点,覃易全的车停在张敏的水果店门口。
店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门口摆着几筐崇明本地产的柑橘和草莓。店里只有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系着碎花围裙,正在整理货架上的苹果。
她看到覃易全,愣了一下。
“警察?”她的声音有些紧,“我家没出什么事吧?”
“不是。”覃易全出示证件,“想向您了解一个人。”
张敏看着证件上的国徽,沉默了几秒。
“杨叔叔?”她问。
覃易全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张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里的苹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2019年12月15号下午,他来过。”她说,“在我店里坐了二十分钟,喝了杯茶,问我妈身体好不好,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她顿了顿。
“他老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张敏说,“就是坐了一会儿,看看店里的水果,问我崇明的橘子今年多少钱一斤。我说了,他说比二十年前贵了一块二。”
她低下头。
“然后他说我爸是个好人。那年他在这里蹲点,我爸给他腾了一间房,没要过一分钱。”
窗外的阳光照进店里,把一筐筐柑橘映成温暖的橙红色。
“我问他还来吗?”张敏说,“他说不来了。就是路过,想看看。”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张敏说,“开车走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一直往东开。”
东边。
东边是码头。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张敏摇头。
“没有。”她说,“但我看见他车里放着一束花。”
她顿了顿。
“白色的菊花。”
下午四点,覃易全站在崇明岛东滩码头。
江风比昨天更大,芦苇已经彻底枯黄,倒伏成片。远处的水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江水,哪里是天空。
覃易全的手机震了。
是夏栀。
“覃哥,技术科刚才比对了一组数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2019年12月15日下午五点零三分,崇明岛东滩码头外围的治安探头拍到了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
她顿了顿。
“车牌号与杨旭东租用的车辆完全一致。”
覃易全握着手机,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江水。
五十米。
三十秒。
五年前,有一个人站在这里,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没有走过去。
五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五年前没送出去的菊花,带着五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带着一份迟到了1825天的供述。
“他车里的花,”覃易全说,“后来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夏栀说,“车上没有,陈家镇老宅没有,张敏的水果店也没有。”
“江边呢?”
“今天潮位低。”夏栀说,“您看看码头东侧的芦苇丛。”
覃易全往东走了五十米。
芦苇已经枯黄,被江风吹得倒伏成片。他蹲下身,拨开密密层层的苇秆。
那里躺着一束早已干枯的白色菊花。
花枝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断裂。包花的透明玻璃纸被江水泡得发白,里面还残留着几片没有腐烂的花瓣。
覃易全没有去碰它。
他站起身,看着江水。
——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有走过去?
——因为不敢。
——五年后,你回来把这束花放在这里,陈远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有些话,不说给当事人听,也要说给江水听。
覃易全转身,走向停在堤坝上的车。
身后,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江水东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