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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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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正在表演皮影戏,幕布后人影翻飞,锣鼓铿锵。
穆淮弈凝神望去,演的正是当年昭慧皇贵妃北境突围的故事。
那皮影人儿一身红衣,手持长枪,在幕布上辗转腾挪,枪尖挑开风雪,一骑绝尘冲出重围!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老人激动地拍着大腿,跟着皮影戏的节奏低声哼唱着当年的战歌。
穆淮弈看得有些出神,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喉间又是一阵熟悉的腥甜感袭来,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温热的杏仁酪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喜欢?”萧妄将剥好的栗子仁递到他嘴边。
穆淮弈下意识地张口接住,栗子的粉糯香甜在舌尖化开。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幕布上的红衣身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只存在于史书和老人们的追忆中,英勇、决绝,光芒万丈。而他记忆中的母亲,永远是病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咳嗽不止的妇人,连抱一抱他都会喘上好一阵子。
“你见过她吗?”穆淮弈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他既渴望了解那个传说中的母亲,又害怕那与自己记忆中的温柔形象相去甚远。
萧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皮影戏,眼神也变得悠远:“没见过,但我在军营的时候时常听人们谈及,先皇贵妃娘娘不仅武艺高强,智谋更是过人。北境那一战,她以三千铁骑拖住了蛮族三万大军,为援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那时候,军中多少男儿都对她敬佩有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穆淮弈,“但我想,在王爷心中,她首先是一位母亲。”
穆淮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温暖交织在一起。
他低下头,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杏仁酪,低声道:“她是因为生我才去世的,太子哥哥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
所以父皇不喜欢他,不想见到他。
萧妄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我没见过她,但如果您真的那么像她,想来先皇贵妃必然也是一位坚韧、聪慧,心怀家国,从王爷身上臣可一窥当年先皇贵妃的风骨。”
穆淮弈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萧妄。
月光下,萧妄的眼神真诚而坚定,没有丝毫的敷衍。
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答案。
穆淮弈仰头,姣好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透,他看着萧妄,看了很久,久到萧妄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耳根悄悄泛起一抹微红。
穆淮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释然:“谢谢。”
见夜空中骤然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火树银花,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穆淮弈下意识地仰头望去,那璀璨的光芒映亮了他苍白的面容,也映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无数烟花次第升空,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将整个京城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百姓们的惊呼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穆淮弈看得入了神,忽然萧妄凑了过来:“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能看得更清楚。”
说着,他将人搂入怀中,扣紧腰身,足尖轻点屋檐,
如离弦之箭般带着穆淮弈掠上了附近一处酒楼的飞檐。
夜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
穆淮弈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腾跃而微微收紧,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萧妄的脖颈。
待落稳在冰凉的瓦片上,他才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从这高处俯瞰,整个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街道上的红灯笼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延伸至远方,每一次炸开,都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明灭灭。
萧妄一手揽着穆淮弈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扶着人在瓦檐上坐稳,又替他将披风的兜帽轻轻拉起,遮住微凉的夜风。
穆淮弈目光被那漫天烟火牢牢吸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穆淮弈做王爷做了十一年,却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高的地方看过烟花,更从未想过,会和萧妄一起,在这飞檐之上,共享此刻的宁静与璀璨。
“小时候,每次过年放烟花,我都喜欢爬到家里的屋顶上去看。”萧妄望着夜空,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那时候月遥还小,怕我抢了义父义母的注意,每次见到我不是哭就是闹。我就干脆泡在军营里,可是每次过年总是避免不了要回侯府,我便偷偷溜出去,寻个无人的屋顶,一个人看完整场烟火。”
那时候总觉得,烟火虽美,却太短暂,像极了这世间许多抓不住的东西。
烟花还在继续升空、绽放、凋零,转瞬即逝的光焰映在他眸中明明灭灭,穆淮弈看着,鬼使神差的,阿策的话萦绕在耳边。
“如果,我就说个如果……您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希望他去?”
“他不答应我们没损失,但一旦他答应了……”
“起码能证明您不是单相思啊!”
把这个人,带去邶都。
“萧妄!”
“嗯?”
穆淮弈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他看向萧妄,萧妄的侧脸在烟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想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想问他……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思。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呢?凭他是个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废人?凭他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王爷?还是凭他那点见不得光、甚至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情愫?
萧妄是翱翔九天的雄鹰,是沙场扬名的将军,他的天地应该在北境的草原,在辽阔的战场,而不是跟着他这个前途未卜的人,去那遥远而陌生的邶都,去面对未知的风险和叵测的人心。
他终是垂眸一笑,指尖松开袖角,将那份几乎要破喉而出的请求,连同喉间再次泛起的腥甜,一并压了下去。
他仰头望着又一簇炸开的烟花,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没什么,谢谢你……这烟花真好看。”
萧妄闻言,转头看他,见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似有泪光闪烁,映着漫天烟火,碎成一片迷离的光。
萧妄怔了一瞬,忽而抬手,想去擦擦他的眼睛,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眼泪。
手还未触及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打断。
他慌忙侧过身,用袖子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萧妄心中一紧,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嘴里大口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大半素白的衣袖。
萧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穆淮弈!”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就是你说的老毛病?入冬咳喘?”
穆淮弈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他摆着手,想说没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又一口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瓦片上,也溅在了萧妄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别说话了!”萧妄厉声打断他,语气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他不再犹豫,俯身将穆淮弈打横抱起,穆淮弈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的心沉得更厉害。
“我带你去找太医!”
“不……不可以……”穆淮弈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襟,声音气若游丝。
他不能去太医那里,如今太后皇帝长公主,他们不想他死,却也不愿意他活着,更不愿他活得安稳。
萧妄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毫无血色却依旧倔强的唇,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焚毁。
他紧了紧手臂,不再理会穆淮弈的反抗,足尖一点,带着他如流星般掠下酒楼,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有漫天绚烂的烟花依旧不知疲倦地绽放着,将这京城的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萧妄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恐惧。
短短时间,穆淮弈瘦弱的身体里吐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萧妄胸前的衣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穆淮弈的生命,或许真的如这烟花一般,美丽,却也短暂得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