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咳血 ...
-
萧妄是听人提过一耳朵,秦离好像在京城有过什么相好,但他对这类风花雪月的事向来不甚上心,也从未想过会与长公主扯上关系。
而且听他二人言语间的意思,秦离居然负了长公主?
但他认识的秦离不是这样的。
“秦离他,一向最是恪守军规绝非背信弃义之人,还请王爷明察。”
穆淮弈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话,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淡淡的红痕:“本王说过了,明日自会问他。”
萧妄沉默片刻,秦离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始终不能坐视不理。
“王爷,秦离性子耿直,若有冒犯,臣愿一力承担。”
“只怕你承担不起。”穆淮弈冷笑一声,“十七岁,十七到十九,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这三年来,皇姐日日盼,夜夜等,却连他的一封亲笔书信都等不到。”
是边关的风沙太大,迷了他的眼,还是敌寇的刀锋太利,断了他的笔?
“王爷,”萧妄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此事关乎长公主清誉,还请王爷慎言。秦离之事,其中定有隐情,并非王爷所想的那般简单。”
“隐情?”穆淮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猛地抬眼,那双凤眸中寒光乍现,先前的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怒意。
“什么样的隐情,能让一个大男人丢下一个女子,一走了之?即便回来也没只言片语,萧将军!萧大将军!本王的好将军!”他步步紧逼,不给萧妄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告诉我,有什么隐情,非要去耽搁一个女人三年!什么隐情连句‘等我’都吝于说吝于写?!”
“你倒是给本王说说,这隐情,究竟是何模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雷霆之怒,震得梅林里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两人的肩头、发间,冰冷刺骨。
萧妄迎着他盛怒的目光,身形挺拔如松,玄甲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穆淮弈对秦离的愤怒,源于对长公主的维护,这份兄妹情谊,炽热而直接。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王爷,秦离在边关三年,九死一生,未尝一日忘却京城。他不回,必有他的苦衷。臣不敢妄言知晓全部,但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秦离绝非负心薄幸之辈。若他日真相大白,证明他确是背信弃义,臣甘与他一同领罪。”
萧妄字字句句言辞恳切,那盛怒的火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压下去了一些。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萧妄。
萧妄神色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穆淮弈语气缓和了些许,“萧将军倒是慷慨,本王要你这颗人头何用?”
“王爷,”萧妄抬起头,目光恳切,“请给秦离一点时间,也请给臣一点时间。臣定会查明此事,给王爷,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交代?”穆淮弈冷笑,“本王要的不是你的交代,是秦离的!他若再这般……咳咳!”
穆淮弈猛地咳嗽起来,他和萧妄说了这半晌的话,刚刚情绪激动,又吹这了冷风又淋了雪,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隐约可见一丝猩红。
萧妄眼睛尖,上前一步想要扶他:“王爷!”
穆淮弈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挥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棵梅树上,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
月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在他身上,映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抹触目惊心的红。
“滚开!”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本王好得很!”
他侧过身,避开萧妄探究的目光,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唇角,将那抹刺目的红隐去。
再转回头时,脸上神色变得十分冷漠,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本王累了,萧将军自便吧。”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萧妄,转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梅树缓缓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朝着梅园外走去。
萧妄站在原地,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
方才那指缝间的猩红,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位毓王,身子似乎比传闻中还要孱弱得多。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似笑非笑让人恨不得揍一拳的桃花眼,总在他脑海里面蹦跶。
萧妄眉头紧锁,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是放心不下,再次上前:“王爷,臣送您回府。”
“不必!”穆淮弈抬手,想要再次推开他,却因为咳嗽无力,手臂软软地垂落。
他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锋芒和戏谑的眼眸,此刻也因不适而微微眯起,染上了一层水汽,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脆弱。
萧妄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稳稳托起。
穆淮弈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个男人抱起。
“萧……萧妄!你放肆!”穆淮弈又惊又怒,想要挣扎,却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丝猩红再次从嘴角溢出。
萧妄低头看着怀中之人,月光下,穆淮弈的墨发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精致的红痣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喉结微动,沉声道:“王爷,事急从权。您再这样咳下去,怕是连梅园都走不出去。臣送您回府,请王爷莫要再动怒伤了身子。”
他语气沉稳,手臂却将穆淮弈抱得更紧了些,。”
穆淮弈被他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沉稳有力的心跳,混合着淡淡的雪意和玄甲的冷意,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鲜少与人如此亲近过,更何况是一个男人。
一股恼意和慌乱涌上心头,他偏过头,避开萧妄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怒意,却弱了许多:“放下本王……本王自己能走。”
“王爷还是省些力气吧。”萧妄抱着他,步伐稳健地向梅林外走去。他的动作很稳,尽量避免颠簸,“您的身体要紧。”
“啪”一声脆响,穆淮弈竟抬手一巴掌扇在萧妄脸上,力道虽弱,却带着不容轻侮的威势。
萧妄左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梅林的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噬。“放我下来。”
穆淮弈的声音很轻,方才的盛怒与尖锐仿佛被这一巴掌打散了,只剩下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萧妄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怀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唇上那抹猩红尤为刺目,只是那双凤眸,此刻已失了先前的锐利,蒙上了一层水汽,像受惊的幼兽,带着几分茫然和无措。
萧妄的左颊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痛远不及心头那瞬间的错愕与……一丝奇异的柔软。
他从未想过,穆淮弈会动手打人,更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孩童耍赖般的方式。
他沉默地看着穆淮弈,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他。
“我让你放我下来!”穆淮弈见他不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挣扎的幅度也大了些,“萧妄!”
“王爷息怒。”萧妄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无奈,“此处离您的王府尚有一段距离,您此刻的状况,不宜行走。若王爷觉得此举有失身份,臣抱您到马车旁便放下,如何?”
他语气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
穆淮弈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看着萧妄那张被自己扇了一巴掌却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甚。
只觉得有一股火灼烧着他的喉咙,烧得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萧妄,也不再挣扎,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萧妄见他安静下来,便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梅林的夜路有些湿滑,他走得愈发小心。
怀中的人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与他平日里那副张扬锐利的模样截然不同。萧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凉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梅香。
这气息像一根细线,悄然缠住萧妄的心尖。
他微微低头,能看到穆淮弈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方才那抹猩红依旧残留在他唇角,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触目惊心。
忽然觉得这雪夜梅林静得过分。
打老远,阿策就看清楚了有人抱着自家王爷往这边来,待看清那人是萧妄,更是惊得险些咬到舌头。
自家主子向来眼高于顶,何时肯让人这般抱着走?
他慌忙迎上前,却见穆淮弈将脸埋在萧妄颈窝里,耳尖泛红,一动不动,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阿策喉头一紧,硬生生把“王爷您怎么了”咽了回去,余光却瞥见萧妄垂眸时眼底掠过的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错觉。
“王爷咳血了,需立即回府请太医诊治。”萧妄将穆淮弈稳稳安置于车垣旁。
阿策诧异,他这才注意到穆淮弈唇角未拭净的血痕:“您又咳血啦?”
穆淮弈心虚的撇过脸去,不看他。
萧妄敏锐的扑捉到了那个‘又’字。
“让您披件披风您偏不听,咳血好玩吗?舒服吗?下次让您穿大氅还犟吗?”
阿策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一边手忙脚乱去翻出厚实的玄色狐毛披风裹住穆淮弈,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眉头一皱,声音赫然拔高,“这都冻成什么样了!”
穆淮弈被他在外人面前训了,在外横行霸道惯了的小王爷面子上颇挂不住,昳丽的眉眼狠狠瞪了阿策一眼,声音沙哑慌乱,倒是少了几分威严露出半分怯来:“够了你给我闭嘴!”
“你才是闭嘴,上车!”阿策瞪了他一眼,瞪得穆淮弈讷讷不敢言,只得乖乖缩进车厢。
阿策突然抓住了穆淮弈的手腕,伸手往他脖颈探去。
穆淮弈知道他要干什么,本能地一缩,却被阿策又瞪了一眼,只得僵住不动。
探入狐裘的手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阿策面色骤变,急忙把人塞进去,来不及和萧妄多说一句,阿策驾驶马车飞速离去。
萧妄站在原地,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方才怀中那轻得惊人的重量和微凉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臂弯。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左颊,那里的指印依旧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灼痛感。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今夜这梅林之行,当真是一波三折,不仅搅乱了心绪,还平白挨了一巴掌,更是意外窥见了那位毓王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
他并不觉得抱一下有什么问题,在南境,他抱过的扛过的背过的人数不胜数。
可自己碰一下就要挨巴掌的堂堂毓王爷,却被一个侍卫呵斥,任由那侍卫的手探入他的衣领,在他脖颈间肆意探查。
这分明是逾矩至极,可穆淮弈那样的人竟像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萧妄眸色深沉了几分,阿策与穆淮弈之间的关系,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亲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