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病来如山倒 ...
-
长公主宁定得知消息时,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腊梅。
侍女匆匆进来禀报,她手中的金剪“哐当”一声落在花几上,惊得几片花瓣簌簌落下。
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失了血色,扶着窗框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说什么?弈儿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急。
待侍女重述一遍,她再顾不得其他,两府隔的近没坐轿子,提了裙摆便往外走,连披风都忘了披上。
侍女急忙取了披风追上去,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宫道上积雪未消,寒气刺骨。
宁定的绣鞋很快便湿了,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她脑海里反复回忆着以往穆淮弈咳血的模样,心中悔恨交加。
她昨夜为什么非要邀他在梅园相聚!她明知弈儿最是怕冷的啊!他一向怕冷,身子也素来不强健,这次竟病得如此凶险。
赶到穆淮弈的王府时,府门处已是一片忙乱。
太医署的几位老太医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宁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抓住一个正要进去的小太监问道:“弈儿怎么样了?”
小太监见是长公主,慌忙行礼,脸色也很难看:“回公主,王爷还没醒,太医们还在里面呢。”
宁定不再多问,径直往里闯。守在寝殿外的侍卫见是她,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个太医正围着床榻低声商议着什么。
宁定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只见穆淮弈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干裂,往日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紧闭着,眉头也痛苦地蹙着。
“太医,”宁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
为首的李太医转过身,对着宁定躬身行礼,神色沉重:“长公主殿下,王爷他……寒邪入体,郁气攻心,以致高热不退,脉象紊乱。臣等已施针用药,但王爷体虚,药石吸收甚缓,怕是……怕是凶险得很啊。”陈太医叹了口气,“王爷这身子骨本就弱,这次又郁结于心,寒邪趁虚而入,内外交攻之下,实在棘手。”
宁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非扶住了床沿,几乎要站立不住。
郁结于心,郁结于心——怎么会郁结于心!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探穆淮弈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他。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唇,宁定喉头一哽,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
她俯下身,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弈儿,你这是怎么了……皇姐在这儿……你醒醒,看看皇姐……”
泪水滴落在穆淮弈滚烫的手背上,他似乎有所察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宁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皇姐……”一声微弱的呼唤从穆淮弈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模糊不清。
宁定浑身一震,连忙凑近了些,侧耳细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弈儿?你醒了?能听到皇姐说话吗?”
穆淮弈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涣散的目光在宁定脸上聚焦了许久,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弈儿!”宁定急忙扶住他单薄的肩膀,一口鲜血从他唇中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锦被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宁定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快来人啊!”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太医们连忙上前施救,银针如雨般扎下,又灌了参汤,穆淮弈的咳嗽才渐渐止住,却又陷入了昏迷,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陈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宁定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公主,王爷这是……急火攻心,牵动了旧疾啊。”
宁定瘫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锦被上那片刺目的猩红,只觉得浑身冰冷。
“都怪我……都怪我……”宁定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若不是我,他怎会去那梅园受冻?”
她轻轻握住穆淮弈冰凉的手,那手掌的寒意让她心头发颤。
侍女端来温热的帕子,宁定接过,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唇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她就这样守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穆淮弈,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又渐渐亮起,殿内的药味依旧浓郁,而穆淮弈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萧妄正在书房对着一份军报出神。
手下的人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高烧昏迷?药石难近?”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带着分焦急,“昨日在梅林,他虽咳血,却还能动手打人,怎会一夜之间便重到如此地步?”
秦离垂首道:“听毓王府的人说,王爷回府后便又咳了数阵,后半夜便开始高热,太医来看时,已是神志不清。”他顿了顿,犹豫道,“将军,那指痕……”
萧妄抬手摸了摸左颊,那里的灼痛感早已消失,只余下淡淡的印记,仿佛在无声提醒着昨夜的混乱。他眸色沉沉:“此事与你无关。”
宁定的眼眶红肿,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却丝毫不敢懈怠,生怕错过了他醒来的任何一个瞬间。
“皇姐……桑哥哥……”
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宁定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她轻轻握着他的手:“郁结于心,原来你是想桑哥哥了吗?”
阿桑,是先太子手底下的一名暗卫。
当年父皇尚在时,太子哥哥对他们跟对自己儿女似的,他们与太子哥哥最为亲近,阿桑和阿策便常伴他们左右。弈儿自幼体弱,太子哥哥便让阿桑护着他,陪他练武强身,带他爬树掏鸟窝,弈儿闯了祸,也是阿桑替他背黑锅。
后来太子哥哥遭人构陷,满门抄斩,阿桑为护太子哥哥唯一的血脉,与追兵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原来他心里一直记着阿桑,记挂着太子哥哥……宁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俯下身,在穆淮弈耳边轻声道:“弈儿,皇姐知道你苦,皇姐都知道……你快好起来,我们一起聊聊桑哥哥,一起去给桑哥哥扫墓,好不好?”
话音刚落,穆淮弈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宁定心中一喜,连忙抬头看向李太医,李太医也一直在观察着穆淮弈的状况,见状捋了捋胡须,神色微松:“脉象渐稳,许是公主的温言起了效用。”
只是这效用终究有限,穆淮弈依旧沉沉睡着,并未转醒。
宁定心中稍稍安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穆淮弈微弱的呼吸声和太医们偶尔的低语。
宁定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但她强撑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穆淮弈的脸。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上天垂怜,让她的弈儿快点好起来。只要他能平安无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穆淮弈这一病,竟缠绵了足有半月余。
期间虽偶有清醒,却也只是短暂片刻,旋即又昏睡过去,且时常呓语,多是些旁人听不懂的片段,时而唤着“太子哥哥”,时而念着“阿桑”,偶尔也会低喊一声“萧哥哥”,声音微弱得让人心疼。
宁定便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亲自照料他的饮食汤药,日夜不辍。
萧妄也曾几次前来探望,见宁定形容憔悴,眼下青黑,鬓边甚至添了几缕银丝,心中不由唏嘘。
他将秦离之事的来龙去脉简略告知,宁定听后,沉默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穆淮弈,轻声道:“原来如此……是我错了,也……委屈了弈儿。”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萧将军,此事暂且压下吧,待弈儿醒了,一切自会明了。”
萧妄点头应下,看着宁定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他们二人的姐弟情深又有了新的概念。
就在他转身欲离之际,床上的人忽然低低唤了一声“萧哥哥”声音轻如游丝,却让萧妄脚步骤然一顿。
他猛地回头,只见穆淮弈依旧闭着眼,眉头微蹙,似在梦中挣扎。
那一声“萧哥哥”,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与委屈,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萧妄的心口。
“萧哥哥”……这称呼太过亲昵,绝非一个素未谋面的王爷对一个新晋将军该有的称呼。
可他并不认识穆淮弈,他的记忆向来清晰,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与这位毓王爷有过任何交集。
他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到后来随父征战沙场,十四岁起便独领一军,在南境辗转数载,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从未有过任何模糊或缺失的片段。
他从未涉足京中宫闱,更未与皇子有过私交。
如果不是此次回京,他都不知道翟国还有个这么大的王爷。
这声带着稚气的呼唤,应该不是在叫自己。
就在萧妄离开后不久,床榻上的人又叫了一声“萧哥哥”声音比方才更清晰些,指尖竟微微动了动。
宁定心头一紧,萧哥哥……萧妄……
弈儿对萧妄莫名的关注,难道萧妄就是当初差点害死弈儿的那位“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