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再见了，饼干骑士团 芙芙一 ...
-
芙芙一直在哭。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雷声大雨点小的假哭。
是真的委屈，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鼻尖哭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苏格认识女儿四年零一个月……好吧，加上怀胎十月，快五年了。
她从来没见过芙芙为哪件事哭成这样。
她做噩梦梦见怪物要吃她，没哭。
她梦见阿雪变成满身是手的怪阿姨追着她跑，也没哭。
现在，就因为一块饼干说她做的姜饼人太丑，她哭得肝肠寸断。
“呜哇哇哇……”
苏格哭笑不得，把女儿捞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等她的嚎啕大哭慢慢平复成间歇的抽噎。
“好了好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经，“饼干骑士怎么说的呀？你慢慢告诉妈妈。”
芙芙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开口，“它说……它说它们长得有点丑……”
说着又要哭。
苏格赶紧揉揉她的脑袋：“然后呢？为什么丑就不能当伙伴呢？”
芙芙吸吸鼻子，从她怀里仰起脸，“我、我给它介绍新伙伴，我说它们也可以当骑士，一起打怪物……”
她抽泣了一下：“它说它们缺胳膊断腿，眼睛还一大一小……”
苏格抿紧唇，拼命压制着上扬的嘴角：“……然后呢？”
芙芙瘪着嘴，“它说，它们那个什么……什么族的同伴，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是这个模样。”
苏格愣了一下，芙芙的梦这么严谨吗？
芙芙看的小猪佩佩动画片里，佩佩的设定是回族。
她跟着看的时候还吐槽，一头猪有民族也就算了，设定居然还是回族！
所以芙芙才会给饼干骑士也这么设定？
芙芙继续努力回忆，眉头皱成小小的结，“它还说，腿太短了会跑不快，眼睛一大一小看怪物会很奇怪……还有这个……”
她指着那块巧克力酱漏了一点的姜饼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它说这里有个洞，那个……那个东西会漏出去，会死掉的……”
苏格又看了一眼露馅的那块姜饼人，芙芙做的面团厚薄不匀，烤出来后薄的地方就爆浆了。
褐色的巧克力酱从裂口渗出，凝固后就成了一块硬痂。
在饼干骑士眼里，那是什么？她没问，芙芙已经够难过了。
“它只是在跟你说原因，”苏格慢慢说，“不是在凶你。”
芙芙眨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吗？”
“真的。”苏格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它只是告诉你，为什么这些饼干不能当骑士。它没有说它们丑就讨厌它们，对不对？”
芙芙想了想，“它没有说讨厌。”
“那它也没有凶你。”
芙芙瘪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它们不能当骑士了。”她很小声地说，“我没有新的骑士了。”
她低下头，对着小手指：“我有八个新骑士的……”
“我还想有一个骑士团，让饼干骑士当团长呢！”
苏格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妈妈明天给你做新的。”
她说，“妈妈亲手做，做得漂漂亮亮的，让饼干骑士挑不出毛病。”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不会做漂漂亮亮的……”
“没关系，妈妈会。”苏格揉揉她的头发，“你负责画眼睛，妈妈负责把眼睛画得一样大。”
芙芙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格看了一眼时钟，8:17，芙芙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担心她睡太久晚上睡不着，苏格又哄着她玩了很久，搭积木、读绘本、给葡萄兄弟重新排座位。
葡萄妈妈身上的十颗葡萄被芙芙拆得七零八落，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粘回去。
等到把她抱去儿童房的时候，芙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灯关了，门虚掩着，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苏格的脚步声远了。
芙芙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香蕉骑士搂进怀里。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窗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叮……”
芙芙睁开眼睛。
床头柜上，饼干骑士慢吞吞从瓷盘边沿探出头。
它只比芙芙的手掌大点，牙签剑握在手里，在夜灯下泛着微光。
“你来啦。”芙芙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饼干骑士点点头。
它跳下床头柜，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稳稳落在被子上。
芙芙立刻把被子掀开一角，“快进来，外面很冷。”
饼干骑士没有动，它站在被子边缘，仰头看着芙芙：“……刚才对不起。”
芙芙眨眨眼睛：“什么对不起？”
“我说它们丑。”饼干骑士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觉得你做得丑。我只是告诉你，它们不能成为骑士的原因。”
芙芙歪着头想了想，“我知道呀。”
饼干骑士顿了一下。
“妈妈说了，”芙芙把它从被子上捡起来，放在自己枕边，“你没有在凶我。你只是在说原因。”
她趴在枕头上，凑近它，“而且它们本来就有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嘛。”
她理直气壮，“我又没有生气。”
饼干骑士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哭？”
芙芙抱起香蕉骑士，把脸埋进它软软的肚皮。
“因为我没有新骑士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有八个新骑士的。”
“我想要一个骑士团，就像故事书里的一样，你还可以当团长！”
她抬起头，“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没有骑士团，你也当不了团长了。”
并没有想过当骑士团长的饼干骑士：“……”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从香蕉骑士的肚皮里抬起头，眼睛又弯起来。
“妈妈答应明天给我做新的，她做的可漂亮了，肯定能当你的同伴。”
饼干骑士看着她，“你的也好看。”
芙芙疑惑：“谁？”
“那只独眼的，”饼干骑士说，“很勇敢。”
芙芙低头看着它，笑容越来越大，“你看到它啦？我把它送给雪雪阿姨了。”
她把饼干骑士捧起来，凑到脸边，“就像你保护我一样，让它保护雪雪阿姨。”
她本以为海盗骑士被送出去，饼干骑士在儿童房没有看到会很可惜。
但听到它说那只独眼的很勇敢，她又高兴起来。
她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把香蕉骑士压在身下又捞起来，葡萄一家被她踢到床尾，兄弟们一颗一颗散落在被子上。
闹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安静下来。
“今天的怪物呢？”她问。
“赶跑了。”
“这么快？”
“嗯。它昨晚被我扎了脚，今晚不敢来了。”
芙芙咯咯笑起来，“那今晚是不是没有事做了？”
饼干骑士沉默了一下：“……嗯。”
“那我们玩过家家吧！”芙芙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香蕉骑士、苹果公主、草莓妹妹，还有葡萄妈妈，它们都好久没喝下午茶了！”
……明明昨天晚上才喝过，饼干骑士想。
它看着芙芙把那一排水果玩偶挨个摆好，看着她从床头柜底下拖出那套粉色小茶壶，看着她把空气倒进四个空空的茶杯里。
“……请喝茶。”芙芙点头示意客人们，随后端起其中一杯，仰起头豪横地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期待地看着饼干骑士，“你不喝吗？”
饼干骑士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粉色小茶杯，“……饼干打湿身体会软掉的。”
芙芙愣了一下：“对哦。”
她把那杯空气茶端到自己面前，咕咚喝掉，“我帮你喝。”
饼干骑士没有说话。
它就站在那里，看着芙芙一个人分饰多角。
给香蕉骑士倒茶，给苹果公主续杯，问草莓妹妹蛋糕够不够吃，提醒葡萄妈妈不要把茶洒在葡萄兄弟身上。
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你不无聊吗？”饼干骑士忽然问。
芙芙正给葡萄大哥添茶，闻言抬起头。
“无聊？不会呀。”她眨眨眼睛，“和你们一起玩，怎么会无聊？”
可它很无聊，饼干骑士想。
它说：“那你想不想出去？”
芙芙的动作停住了，“……出去？”
“嗯。”饼干骑士站在枕头边缘，仰头看着她，“去外面，比客厅，比走廊还要远的外面。”
芙芙咬着嘴唇，“可是妈妈说她不在家的时候，不许我一个人出门。”
“现在不是一个人。”饼干骑士说，“有我在。”
芙芙的手指绞着被角：“可是……”
“你不说，妈妈就不会知道。”饼干骑士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正在诱拐小孩。
“只要在妈妈回来之前回家就好了。”
芙芙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香蕉骑士咧开的嘴角，看着那套粉色小茶具。
下午茶她已经喝过好多好多遍了。
然后她抬起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玩累了就回来。”
“妈妈几点回来？”
“不知道。”
芙芙想了想：“那我们早一点回来。”
“……好。”
芙芙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
她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拽出她的小书包。
粉色的，印着一只胖企鹅，是妈妈说要带她去看真的企鹅之后买的。
她把书包放在床上，开始往里装东西。十颗葡萄从葡萄妈妈身上拆下来，一颗一颗塞进书包。
“葡萄兄弟，”她严肃地宣布，“你们现在是弹药了。”
饼干骑士看着那十颗表情各异的葡萄。
有的害怕，有的高兴，有的一脸拽样，都被芙芙不分青红皂白塞在最底下。
然后是那八个姜饼人，芙芙把它们一个一个从茶几上拿过来，小心地放在葡萄兄弟上面。
饼干骑士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眼睛一大一小的姜饼人被叠在一起，有一只的手在塞进去的时候磕掉了。
芙芙没发现。
她继续往里装：水杯、小手帕、还有那本常读的童话故事书，都是平常苏格带她出去玩会带的东西。
最后她拉上拉链，把小书包背在身上，香蕉骑士被她抱在怀里，“好了！”
饼干骑士看着她，“你带姜饼人干什么？”
芙芙理所当然地回答，“肚子饿了可以吃呀。”
她拍拍书包，笑眯眯的，“反正它们又不能当骑士了。”
饼干骑士沉默地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小书包。
“……真聪明。”
芙芙背着小书包，跟着饼干骑士走出卧室。
客厅里，米白色的灯光照在木地板上，印出她们小小的影子。
芙芙的影子长一点，饼干骑士的影子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
推开家门的时候，芙芙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门都锁着，看不见里面，芙芙却清楚知道里面没有人。
“快一点。”饼干骑士说。
她点点头，跨出门槛。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