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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扎根 二十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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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山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没有路,只能凭老魏说的方向摸。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山林里闷热潮湿,蚊虫叮得满脸是包,汗水把衣服浸透又晒干,晒干又浸透,最后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寨子。
几十栋吊脚楼散落在山坡上,黑瓦木墙,炊烟袅袅。寨子周围种着芭蕉和竹子,在暮色里摇曳。狗叫声从寨子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严彻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到了?”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寨子。
“应该是。”
严彻盯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腿软。
走了一整天,二十里山路,中间只歇过两次,啃了几口干粮。脚底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忍着,没吭声。
“进去吗?”他问。
娄烬蘅摇摇头。
“等天亮。”
两人在林子边缘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不敢生火,怕引人注意。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然后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养神。
夜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严彻靠在那儿,眼睛闭着,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
明天进了寨子,见到那个叫岩温的人,怎么说?怎么才能让他相信?怎么才能混进去?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又想了很多种应对。
但每一种都像纸糊的,一戳就破。
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转过头。
娄烬蘅没睡,正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发白。眉骨上那道疤,嘴角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印子,还有新添的擦伤,在月光里格外清楚。
“睡不着?”娄烬蘅问。
严彻点点头。
娄烬蘅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严彻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梨涡在月光里浅浅地陷下去。
“老公。”
娄烬蘅看着他。
“嗯?”
严彻没说话,就看着他。
娄烬蘅也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看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严彻开口。
“等这次回去,你想怎么求婚?”
娄烬蘅愣了一下。
严彻眨眨眼。
“你不是说要跟我求婚吗?想好了没有?”
娄烬蘅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严彻眼睛亮了。
“怎么求?”
娄烬蘅看着他。
“不告诉你。”
严彻瞪着他。
“你——”
娄烬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严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不告诉就不告诉。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把头靠在娄烬蘅肩膀上。
“那我等着。”
娄烬蘅的手收紧了。
“嗯。”
月光静静地照着。
虫鸣一声接一声。
两人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进了寨子。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住的都是傣族。吊脚楼依山而建,楼下养牲口,楼上住人。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严彻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面前,他停下来,学着老魏教的傣语,笨拙地开口。
“请问……岩温……在哪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打量。
她开口说了一串话,严彻一个字都听不懂。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找岩温?”
严彻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他们几秒。
“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
严彻和娄烬蘅跟上去。
走到寨子最里面,一栋比其他人家都大的吊脚楼前,年轻人停下来。
“等着。”
他上了楼,消失在门帘后面。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
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穿着件灰色的旧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像鹰一样,从他们脸上扫过。
“谁让你们来的?”
严彻抬起头。
“老魏。”
岩温盯着他看了几秒。
“老魏?”
“嗯。他说让我们来找你。”
岩温没说话。
就那么盯着他们。
盯了很久。
久到严彻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岩温开口。
“上来。”
两人上了楼。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芭蕉。岩温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坐。”
两人坐下来。
岩温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老魏让你们来干什么?”
严彻看着他。
“找活干。”
岩温挑了挑眉。
“找活干?跑这么远?”
严彻点点头。
“那边不好混。听说这边有钱赚。”
岩温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俩什么关系?”
严彻愣了一下。
“表兄弟。”
岩温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两只手——空着,什么都没握。
他放下茶杯。
“表兄弟?一个姓陈,一个姓赵?”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还没说自己叫什么。
岩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老魏提前跟我说了。陈阳,赵山,昭通人,跑货运的。”
严彻松了一口气。
岩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们来得不巧。”
严彻等着。
岩温转过身。
“这边最近不太平。阮文雄倒了,下面的人争来争去,死了好几个。你们现在想进来,得有人带。”
他看着他们。
“我倒是可以带。但我凭什么带你们?”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干活实在。让干什么干什么。该拿的钱拿,不该拿的不拿。”
岩温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老魏推荐的人,果然都一样。”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行,我带你们。但有个条件。”
严彻等着。
岩温看着他。
“以后你们赚的钱,我抽三成。”
严彻沉默了几秒。
“行。”
岩温点点头。
“今晚就住这儿。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个人。”
那天晚上,两人挤在岩温家阁楼的一张小床上。
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比睡在山上强多了。
严彻躺在那儿,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
“老公。”
娄烬蘅侧过身,看着他。
“嗯?”
严彻转过头。
“你觉得那个岩温,可信吗?”
娄烬蘅想了想。
“不可信。”
严彻愣了一下。
“那你还……”
“他不可信,但他有用。”
严彻看着他。
娄烬蘅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现在,有人带就行。”
严彻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
窗外传来狗叫声,叫几声停一停。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两人搂在一起,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