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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风声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严彻和娄烬蘅开始在坤桑手下干活。
      活不重,就是送货。三天一趟,两天一趟,有时候是半夜出发,有时候是凌晨回来。每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见的人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些人都带着枪,看人的时候眼睛像鹰。
      严彻每次去都低着头,不多看不多问。该搬货搬货,该开车开车,该拿钱拿钱。坤桑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从昭通来的,跑货运的,跟着表哥混口饭吃。
      娄烬蘅话更少,全程就站在旁边,像个影子。
      坤桑似乎很满意。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干完活回来,坤桑忽然把他们叫到木屋里。
      木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坤桑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沓钱,正在数。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坐。”
      两人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来。
      坤桑把那几沓钱收起来,塞进一个布袋里。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明天晚上,有个活。”
      严彻看着那个信封。
      坤桑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
      “把这个送到勐拉,交给一个叫貌巴的人。地址在里面。”
      严彻伸手去拿。
      坤桑忽然按住他的手。
      严彻抬起头。
      坤桑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
      “这个活,不比之前那些。你一个人去。”
      严彻愣了一下。
      “一个人?”
      坤桑点点头。
      “他留下。”
      他的目光落在娄烬蘅身上。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坤桑。
      “为什么?”
      坤桑盯着他。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一个人干活。”
      他顿了顿。
      “怎么,不敢?”
      严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几点?”
      坤桑嘴角扯了扯。
      “明天晚上十点。车在外面。”
      严彻点点头。
      坤桑摆摆手。
      “行了,回去睡觉。”
      两人出了木屋,走进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严彻走在前头,脚步很快,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响。娄烬蘅跟在后面,什么话都没说。
      走了十几分钟,严彻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娄烬蘅。
      “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试探。”
      严彻点点头。
      “我也觉得是试探。”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明天……”
      “你一个人去。”娄烬蘅说,“我在这边。”
      严彻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娄烬蘅脸上,把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万一……”
      “没有万一。”
      娄烬蘅打断他。
      严彻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狠狠亲了一口。
      分开之后,他看着他。
      “你他妈,要是出事,我饶不了你。”
      娄烬蘅没说话。
      但他的手抬起来,在严彻脸上碰了碰。
      第二天晚上十点,严彻一个人开着那辆皮卡,出了橡胶林。
      勐拉在五十公里外,全是山路,要开三个多小时。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坤桑为什么突然让他一个人去?
      是信任?还是试探?
      如果是试探,试探什么?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又想了很多种应对。
      但每一种都像是猜谜,猜不中谜底。
      开了三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到处是霓虹灯,红的绿的,闪着刺眼的光。几间赌场门口停着好些车,有人进进出出,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严彻把车停在一个巷子里,按照地址找到那间屋子。
      是间杂货铺,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严严实实的。他照着坤桑说的,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卷帘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谁?”
      “坤桑让我来的。”
      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
      卷帘门拉开了。
      严彻钻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瘦瘦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发黄的汗衫,手里拿着一把刀。他看了严彻一眼,把刀放下。
      “东西呢?”
      严彻把那个信封递给他。
      男人接过来,拆开,对着灯看了看。
      然后他把信封装进口袋里,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布包,递给严彻。
      “带回去。”
      严彻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
      他没问是什么,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坤桑的人?”
      严彻停下来,回过头。
      男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
      “新来的?”
      严彻点点头。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他,货到了。”
      严彻出了门,上了车,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开得更快。
      他满脑子都是娄烬蘅——娄烬蘅一个人在那个橡胶林里,跟坤桑在一起,不知道在经历什么。
      他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在夜色里飞驰。
      回到橡胶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木屋里还亮着灯。
      他把车停好,拿着那个布包,往木屋走。
      推开门。
      娄烬蘅站在里面。
      好好的。全须全尾的。
      旁边站着坤桑,正端着茶缸喝水。
      看见严彻进来,坤桑抬起头。
      “回来了?”
      严彻点点头,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坤桑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严彻,忽然笑了。
      “行了,回去睡觉。”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哥……”
      坤桑摆摆手。
      “他也回去。明天还有活。”
      严彻看了娄烬蘅一眼。
      娄烬蘅走过来,跟他一起出了木屋。
      走进林子里,严彻才开口。
      “没事吧?”
      娄烬蘅摇摇头。
      “他问什么了?”
      “问以前的事。昭通的事。”
      严彻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
      严彻愣了一下。
      “照实说?”
      娄烬蘅看着他。
      “我就是昭通的。”
      严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对。他就是昭通的。彝良县牛街镇。那些事,都是真的。
      他想起娄烬蘅讲过的那些事——十一岁去派出所举报自己的爸妈,翻垃圾堆找吃的,钻柴火堆睡觉,后来被养父带走,养父死在山火里,十五岁一个人下山……
      那些都是真的。
      坤桑问的那些,娄烬蘅答的那些,全是真的。
      他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来,给那些人看。
      严彻的眼眶有点发酸。
      “老公。”
      娄烬蘅看着他。
      严彻走过去,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你他妈……别什么都往外说。”
      娄烬蘅的手放在他后背上。
      “没事。”
      严彻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
      两人往寨子走。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泛起一层灰白。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严彻忽然停下来。
      “老公。”
      娄烬蘅看着他。
      严彻往四周看了看。
      寨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条狗趴在路边,看见他们,耳朵竖了竖,又趴下去。
      他压低声音。
      “坤桑今天,有没有派人跟着我?”
      娄烬蘅想了想。
      “应该有。”
      严彻点点头。
      “我回来的时候,路上有辆车,跟了我一段。”
      娄烬蘅看着他。
      “甩掉了?”
      严彻摇摇头。
      “没甩。让他跟的。”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看着他。
      “我就是送货。没别的事。让他跟,正好。”
      娄烬蘅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
      “聪明。”
      严彻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那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岩温家楼下,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头跳出来,金红色的,把整个寨子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严彻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吊脚楼。
      二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严彻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跟娄烬蘅上了楼。
      进了屋,把门关好。
      娄烬蘅看着他。
      严彻压低声音。
      “刚才那扇窗户。”
      娄烬蘅点点头。
      “岩温。”
      严彻沉默了几秒。
      “他在听。”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娄烬蘅。
      “以后,在这儿也不能多说。”
      娄烬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严彻靠在床头,盯着黑漆漆的屋梁。
      “你猜,他听到什么了?”
      娄烬蘅想了想。
      “什么都没听到。”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看着他。
      “我们没说什么。”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没说什么。”
      他把头靠在娄烬蘅肩膀上。
      “老公。”
      “嗯?”
      “以后,在外面,我叫你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叫老公。”
      娄烬蘅低头看着他。
      “好。”
      严彻笑了笑,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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