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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处 岩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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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温在听。
从那之后,严彻就确定了这件事。
不是某一次抓到的证据,是很多次细微的察觉累积起来的。有时候是半夜醒来,听见楼上地板轻轻响了一声——岩温住在楼下,楼上只有堆放杂物的阁楼,谁会半夜三更上去?有时候是白天出门,无意间回头,看见二楼那扇窗帘动了一下——明明没有风。有时候是他们晚上说话,压得再低,第二天岩温看他们的眼神就会有点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严彻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他在那间屋子里再也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睡觉就是睡觉。吃饭就是吃饭。和娄烬蘅说话,说的都是陈阳和赵山该说的话——“明天还有活”“坤桑那人到底什么意思”“这边的东西真他妈难吃”。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门关得严严实实,就算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他也只说那些话。
娄烬蘅也一样。
两个人在那间屋子里,活得像是随时有人在看、有人在听。
因为他们知道,确实有人在看,有人在听。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岩温忽然把他们叫下楼。
楼下那张破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看见严彻和娄烬蘅下来,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岩温在旁边介绍。
“这位是赛。你们以后,跟着他。”
赛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们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
“昭通人?”
严彻点点头。
“是。”
赛盯着他看了几秒。
“牛街镇的?”
严彻愣了一下。
赛笑了。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个地方我路过。穷得很。”
严彻没说话。
赛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围着他们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在娄烬蘅面前。
“你话很少。”
娄烬蘅没说话。
赛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话少好。话少的人靠得住。”
他走回桌边,坐下。
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坤桑跟你们干过活?”
严彻点点头。
“干过。跑了十几趟。”
赛看着他。
“觉得坤桑这人怎么样?”
严彻想了想。
“话不多。给钱痛快。”
赛挑了挑眉。
“就这些?”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刚来没多久,不敢多问。”
赛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
“坤桑那边,你们不用去了。”
严彻愣了一下。
“从今天起,跟着我。”
赛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晚上八点,还是那个橡胶林。”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岩温在旁边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岩温抬起头。
“看我干什么?”
严彻没说话。
岩温把茶杯放下。
“赛是上面的人。他看上你们,是你们的福气。”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间阁楼,我平时放杂物的。你们住进去之后,我上去过几次。”
严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岩温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们,在这地方,什么事都瞒不住人。”
他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得楼梯吱呀响。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没动。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上去吧。”
严彻点点头。
两人上了阁楼。
关上门,把窗帘拉严实。
严彻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地面。
娄烬蘅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严彻开口。
“他刚才那些话……”
娄烬蘅看着他。
“他什么都听到了。”
严彻沉默了几秒。
“但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娄烬蘅想了想。
“意思是,他听到了,但他没说出去。”
严彻看着他。
“为什么?”
娄烬蘅没说话。
窗外传来风声,一阵一阵的,把木板缝吹得呜呜响。
严彻靠在床头,盯着黑漆漆的屋梁。
“老公。”
娄烬蘅侧过身,看着他。
“嗯?”
严彻转过头。
“以后,我们得更小心。”
娄烬蘅点点头。
“嗯。”
严彻伸手,抓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活着回去。”
娄烬蘅握紧他的手。
“嗯。”
第二天晚上八点,他们准时到了那片橡胶林。
还是那个木屋,还是那几盏灯。但人换了。坤桑不在,换成了几个不认识的面孔。他们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严彻和娄烬蘅过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赛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看什么。看见他们来,他抬起头。
“来了?”
严彻点点头。
赛把本子合上,走进木屋。
“进来。”
两人跟进去。
木屋里比之前多了几张桌子,堆满了东西。几个蛇皮袋靠在墙角,鼓鼓囊囊的。桌上摆着几把枪,还有一堆散乱的子弹。
赛在桌边坐下来,指着对面的凳子。
“坐。”
两人坐下来。
赛看着他们。
“坤桑跟你们怎么分?”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分?”
赛盯着他。
“钱。他抽多少?”
严彻想了想。
“没抽。活干完,他给钱。我们拿着。”
赛挑了挑眉。
“就这么简单?”
严彻点点头。
赛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坤桑那个傻子。”
他把手里的本子扔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活不一样,钱也不一样。”
他看着他们。
“但规矩也不一样。”
严彻等着。
赛慢慢说。
“第一,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严彻点点头。
“第二,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严彻又点点头。
“第三,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们我是谁,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赛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蛇皮袋里拿出两个东西。
是手机。
很旧的款式,屏幕都花了。
他走回来,把手机扔给他们。
“一人一个。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打。”
严彻接过来,看了看。
赛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跑腿的了。”
他顿了顿。
“你们是我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寨子。
赛让人在橡胶林旁边给他们找了间屋子——比岩温家那个阁楼大一点,有一张真正的床,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门窗都是好的,能关严实。
严彻把门关好,把窗帘拉严实,在床边坐下来。
娄烬蘅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那间屋子,很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严彻开口。
“老公。”
娄烬蘅看着他。
严彻把那个手机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东西,能用吗?”
娄烬蘅接过来,按了按。
“能用。”
严彻点点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床头。
盯着黑漆漆的屋梁。
“以后,更得小心了。”
娄烬蘅看着他。
“嗯。”
严彻转过头。
“咱们什么时候能把消息传回去?”
娄烬蘅想了想。
“等站稳。”
严彻点点头。
他伸手,抓住娄烬蘅的手。
握得很紧。
“老公。”
娄烬蘅看着他。
“嗯?”
严彻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等回去,你给我买个大房子。要带院子的。种桂花树。”
娄烬蘅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严彻的手。
“好。”
严彻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夜风吹过,把木板缝吹得呜呜响。
但那声音,听着没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