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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无声   烬那间 ...

  •   烬那间屋子很静。
      不是一般的静,是那种连呼吸都要压着的静。木板拼的墙,缝隙里塞着旧报纸,风一吹就簌簌响。窗户关严了,窗帘拉死了,月光透不进来,屋里黑得像墨池。
      严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旁边是娄烬蘅。
      他侧着身,脸朝着严彻的方向,一动不动。但严彻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在数着拍子。
      他们谁都没说话。
      从那晚开始,他们就不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间屋子是赛给的。赛说“你们是我的人”,听起来是好话。但赛的人,赛会放心吗?会在屋里装东西吗?会让隔壁住着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当有。
      所以不说话。
      要说什么,用手。
      严彻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
      碰到娄烬蘅的手。
      那只手很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摸到掌心,摸到那些茧子,摸到虎口处那道长长的疤。
      娄烬蘅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把严彻的手握住。
      握得很紧。
      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人之间。
      严彻把脸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娄烬蘅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
      像哄小孩睡觉。
      严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彼此的呼吸,很轻很轻。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把木板缝吹得呜呜响。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闷闷的,隔得很远。
      他就那么躺着,任那只手拍着。
      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严彻睁开眼。
      娄烬蘅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那件灰色外套披在身上,扣子还没扣,露出里面的黑T恤。他侧着脸,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眉骨上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
      严彻躺着看他。
      看了很久。
      娄烬蘅穿好衣服,转过头。
      对上他的目光。
      严彻眨眨眼。
      娄烬蘅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短,但严彻看见了。
      他坐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
      娄烬蘅已经把他的衣服递过来。
      严彻接过来,套上。
      两人下了床,走到门口。
      严彻伸手去拉门。
      娄烬蘅的手按住他的手。
      严彻回头。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什么都没说。
      但他往门边靠了靠,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点点头。
      严彻拉开门。
      外面没有人。
      阳光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橡胶林那边传来几声鸟叫,叫几声停一停。
      两人走出去。
      去赛那里报到。
      去干活。
      去搬那些蛇皮袋。
      去开车,去送货,去见那些不该见的人。
      一整天,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说话,是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搬。”
      “开。”
      “走。”
      “嗯。”
      就这些。
      晚上回来,关上门,拉上窗帘。
      屋里又黑下来。
      严彻坐在床边,脱了鞋。
      娄烬蘅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严彻旁边坐下。
      严彻看着他。
      娄烬蘅伸手,在他手心里写字。
      一笔一划。
      “安全。”
      严彻点点头。
      他伸手,在娄烬蘅手心里也写字。
      “今天那边的人,看了我三次。”
      娄烬蘅的手指动了动。
      他在严彻手心里写。
      “哪个?”
      严彻想了想。
      “穿灰衣服那个。瘦的。”
      娄烬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
      “赛的人。”
      严彻点点头。
      两人都不再写了。
      黑暗中,两只手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
      躺下来之后,严彻照例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娄烬蘅照例伸手,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严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旁边有人。
      这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不说话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有时候严彻会想,他们现在这样,像什么?
      像两个哑巴。
      像两个聋子。
      像两个藏在黑暗里的人,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得憋着。
      但憋着憋着,也习惯了。
      习惯了用眼睛说话。
      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习惯了用手说话。
      在掌心写字,比用嘴还快。
      习惯了在黑暗中靠着。
      只要靠着,就不用说话。
      那天晚上,干完活回来,严彻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就是皮肉伤,血往外渗。
      娄烬蘅看见了。
      他把严彻拉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藏着几样东西,纱布,碘伏,棉签。是来之前偷偷带的。
      他把碘伏倒在棉签上,给严彻涂。
      凉凉的。
      严彻看着他。
      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落在娄烬蘅脸上。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涂得很小心。每涂一下,就吹一吹。
      像哄小孩。
      严彻看着他,忽然想叫他一声。
      想叫老公。
      想听他说“嗯”。
      但他没开口。
      娄烬蘅涂完,把东西收起来。
      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见了严彻眼睛里那点东西。
      他没说话。
      但他伸手,在严彻脸上碰了碰。
      从眉骨到脸颊,到嘴角。
      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严彻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没出声。
      但笑了。
      娄烬蘅看着他,嘴角也动了动。
      然后他伸手,把严彻搂进怀里。
      两人就那么靠着。
      什么都不说。
      但什么都知道。
      窗外夜风又吹起来,把木板缝吹得呜呜响。
      远处狗叫声又响起来,一声一声的。
      他们就那么靠着。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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